“柳是最不成器的树!”乔公很严厉地批评她,“风来了,你看松柏,就算枝条折断,也不动摇。可柳树,风往东它就往东,风往西它就往西,没有一点坚持,和那随风倒伏的杂草有什么不同?简直枉为树木!你可不能喜欢它,更不能学它,这没气节的东西!”
这番话对大乔很重要,时间已经过去十多年,她记得还很清楚。但这并没有真正地改变她,因为她给孙策的答案依然是柳树,而不是松柏。
孙策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靠近些,笑着问她:“那你为什么还是喜欢它?”
“因为它确实很漂亮,你看——”循着她的目光看,是青蓝色的水,水之上,柳条往下长;水里面,柳条往上探。实的虚的柳,真的假的柳,丝丝缕缕,织成一片流动的嫩绿的丝缎。她的目光落在随风飘拂的柳枝上,语气渐渐转入深沉,有一些树以外的意味在树里面。她说,他不喜欢柳树柔软,但柳树也不知道自己会长成这样,如果可以选,哪棵树不希望自己能长得又高大又坚固?再说,难道那些风里倒伏,任人践踏的草,它们就愿意这样么?天生如此,迫于无奈罢了,总得活下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了她。那个真实世界里,那个痛恨他又讨好他,那个心如死灰形如槁木,又确实一天天活了下去的她。他好像理解了什么,又说不清那都是什么。他和她太不一样,他们仿佛处在不同的世界里,方方面面,所有所有……目之所及,都是天然的隔阂。
他伸出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他看着她,而她还沉在柳树里。她为它抗辩:“况且那只是风不大,要是风很大,松啊,柏啊,都折断的时候,它也一样不会苟活——”他不想再听到任何沉重的词语,他吻上她的额头,小声说:“别说这些断不断活不活的,好么?”她乖乖地停住。他还保持着这个亲近的姿势,只是沉默。她忽然问他一个奇怪的问题:“夫君不相信鬼神,是么?”
孙策想说他现在其实就是一只鬼,他不能推翻他自己。但因为要维持住这时候的他应有的立场,他很确定地回答:“不信。”
大乔似乎预备着要说什么,但孙策这个回答堵住了她的去路。大概是因为孙策以前表现得很抗拒鬼神之说,她顿了顿,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五天之后。
孙策像平时一样离开家。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大乔还睡着,她睡得很深,他要走了,她丝毫不察觉。他要走了,他要走了,他很清楚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弥留之际,他没能抬起自己的手去给她擦眼泪。他很想在最后这一刻拥抱她,但他又很清楚自己不能这么做。真是失算,他应该在这四个月开始的时候,就在每天早上给她一个拥抱,这样到了最后,她不会察觉这一天和之前的每一天有什么不同。他平时是不会在早上把她吵醒的,如果今天忽然抱她,聪明如她,马上就能嗅到不寻常的气息。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看到不得不走了,很安静地叹一口气,之后转身离开。
他按照原来的轨迹行动,接下来的一切只是过去的重演。他脸上中了一箭,被随从救回来。疼死了,他想骂人,但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快死了,喘气都费劲,更别说骂人。他把几个重要的部下叫来,安排好一切,之后就这样躺着。母亲吴夫人在一旁忧心忡忡地看他,孙权一大个人了,哭起来动静非常大,呼吸声一抽一抽的,听得每个人心里都很难受。孙尚香和她两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哥哥还有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呆呆地在屋里站着。大乔就在孙权旁边,她很安静,努力地让自己不哭出来,给他一点他还不会死掉的错觉。
她的努力很徒劳,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身体在缩小,脚先失去了感觉,慢慢地,身体只剩下一个脑袋,两只手。一滴泪从她眼里滑落,他伸手想去擦,但手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看着自己前臂的肌肉一跳,一跳,一跳,这就是他剩下的所有力量,手怎么都抬不起来。
他想起上一次。上一次他也这样,她当时是怎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