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要急死了:“你说了算!”
大乔愣愣地看他,他放出的选择权直接让她陷入混乱,他急起来说话很大声,因为太久没有肉身,他已经忘记自己说话的音量。夜里很安静,这一句说得像在吼人,大乔被他吼得一退,不由自主地蜷起身子,积压多日的恐惧再也压制不住,她吸吸鼻子,好像想要忍住眼泪,但一点也忍不住,她的眼泪霎时滑落,她偏开脸,偷偷地哭。孙策没想到她会这个反应,慌乱地爬上床要安慰,黑夜里一个巨大人影就这样逼近,她更害怕了,泣不成声,一边哭还一边怕孙策杀她,怕孙策泄愤把小乔也杀了,用哑掉的声音语无伦次地道歉。
唉……
很不如意的开头。
但也还行。
至少谁都没有了欢爱的兴致,这个至关重要的夜晚,孙将军手忙脚乱地哄大乔,哄半天,越哄越乱。他肯定没把人哄好,但大乔绝不会表示自己没被哄好,两个人就这样周旋,真心的那位被当做假意,假意的那位以为对方会把她当真心。孙策甚至有一瞬间希望十年后的大乔也跟着他一起过来,她应该会在他问出“你想继续吗”的那一刻,就冷冷地看他一眼,然后毫不留情地转过身去睡觉。
大乔累了,即便刚才哭得那么凶,没多久她也冷静了下来,沉沉睡去。孙策没睡着,过去的三年里,他有好多个这样独自醒着的夜晚。他看着她睡,习惯了夜晚的黑暗,他渐渐地能在夜里看清她的脸。她的眼睛哭得红肿,明天大概会更肿。唉,他真是没长进。三年了,持续在哄同一个女人,持续哄不明白。他睡不着,难得重新拥有肉身,他不舍得睡。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睡,许多激烈的情绪都在这夜里慢慢平息,最后只剩下一些柔软的情意,使他这般看了她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他也困了,在她细弱而均匀的呼吸声里,他轻轻叹一口气。他试着把手放在她的手上——战乱里颠沛流离了一些日子的少女,被这陌生的触碰惊醒。她很突然地睁眼,却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那也是一些很不孙策的目光,绵密如雨,柔和似水,好像她不是刚到手的美丽战利品,而是一个曾经错过又失而复得的亲密爱人。
她并不知道为什么孙策会这样看着她,那一刻那一眼,很像在做梦。谨慎,警惕,善于明哲保身的女人,在梦一样的夜晚里,放下了戒备。她小小声给他一句:“夫君也早点休息。”之后就闭上眼睛。孙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活着的时候和她相处了四个月,死了之后还和她相处了三年,此时竟被这一句话击中,一时间诸多复杂情绪涌来,他头脑发昏,手不听控制嘴也不听控制,本来下定了决心给她一点时间慢慢喜欢自己,现在决心全推翻,一分一秒给不得,等不住,他双手捧着她的脸,竟情难自禁吻上她的额头。
她惊得又睁开眼。
却没有要躲开的意思。
十年前的大乔满嘴谎话,但他认得她每一个无声的信号。他很善于解读她的沉默。
他只有四个月。他只有四个月。他要抓住每一个诉说爱意的时刻。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吻上她的嘴唇。
……
孙策很听话地按照异人的吩咐行事:白天绝不更改自己的行动轨迹,只是晚上换一个人。他对大乔的态度和以前完全不同,大乔对他的态度也随之改变。他简直不能想象,他那时候是怎样如大乔所说的那样,每次见她不说几句话就开始色心大发动手动脚。他莫名地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尽管她表现得一点也不排斥他,他还是像被什么无形的咒语缚住,在她面前总有些不知所措。果然人做什么事情都要心无旁骛,顾虑的东西一旦多了,什么事情也都做不利落。
这该死的不利落出现在各种他没料到的地方。是。它甚至出现在他和她的第一个晚上。她恶狠狠地追着他骂的场面,他做鬼了也忘不掉,连鬼都做不了时怕是也还忘不掉。他完全不敢提这事,但两个人已经成婚,一直这样也很古怪。终于是在婚后快半个月的时候他鼓起勇气,假装随意,提了一下。大乔当然不会拒绝,孙策不知道她内心感觉如何,反正他很忐忑。虽然他当鬼的三年里和她无话不谈,但因为没有肉身,谈话绝不会往这个方面去。他一点都不知道她喜欢怎样——以前这个问题是不重要的,现在每个问题都重要。他一边担心自己太过粗暴会伤害到她(因为他活着,她始终是怕他的,就算她疼,她绝不会像他死了之后那样,直截了当地指着鼻子骂他),一边又担心他表现得过于温吞,他只有四个月!他绝不希望她想起他的时候只是一些含糊的平淡的不值得回味的接触。这担心来得太多,所以那天晚上他表现得很手忙脚乱,简直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随便像多少岁。反正很糟糕。她什么都没说,也许是因为她是第一次,并不知道事情应该是怎样的,又也许只是她不说。那个晚上失眠的孙策看着帐顶发呆,目光几乎要把布帐磨穿。这般后悔反思踌躇不安了半个时辰,他很突然地发现大乔还醒着。那一刻他像抓到救命稻草,得救的感觉来得如此强烈,以致他居然忘记了自己现在是个活着的人,忘记了自己处在绝对的支配地位上。他鼓起勇气假装平静地抱住她,仿佛央求般小声问她:“可不可以再来一次?”
大乔一怔,而后侧过脸来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熟悉。很熟悉。是那天他一时失言间接说自己喜欢她的时候,她明知故问非要追来的感觉。她很聪明,她太聪明了。虽然现在他是个活人,但就刚刚他小心翼翼的态度,她就知道,他已经在这场博弈中落了下风。
但这又有什么所谓呢?输就输吧。他心甘情愿地连人带马被风掀翻,扑倒在她面前,再也不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