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抬起头,视线穿过蒸腾的热浪和薄薄的毒气,看向远处的天际线。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原本应该是一望无际的黄沙,在视线的尽头,竟然出现了一片洁白。
不是海市蜃楼里的绿洲,不是城楼的影子,是真真切切的、铺天盖地的白色。像是一条巨大的、洁白的毯子,从天际线一直铺到我们眼前,与金黄色的沙漠形成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那片雪白得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自然形成,倒像是被某种巨大的东西犁过、清扫过,连一丝杂质都没有。
是雪。
是一望无际的、皑皑的大雪。
寒风从雪线那边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瞬间吹散了沙漠的灼热,也掀翻了我们脸上的面罩。清新的、带着雪粒子的空气涌进鼻腔,呛得我们一阵猛咳,却又让人忍不住贪婪地呼吸——这是离开毒沼后,第一口干净的空气。
我怔怔地看着那片雪白,一时间忘了呼吸,忘了疼痛,忘了身后的杀机。怀里的水囊还在滴水,肉干的油香沾在嘴角,冰冷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竟带着一丝甜意。可那甜意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一股更深的、源自骨髓的寒意便顺着脊椎窜了上来——我们刚从灼热的地狱爬出,身上单衣沾满泥汗,怀里是最后一点给养。眼前这片洁白无垠的雪原,对我们而言,何尝不是另一个温度相反的、缓慢的处刑场?
但身后是即刻的撕碎,前方是缓慢的冻结。我们别无选择。
林夏也愣住了,她撑着泥地,缓缓抬起头,看着那片雪线,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水汽。景然更是直接瘫在了泥地里,望着那片白色,发出了一声哽咽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声音,手里还攥着半块沾着淤泥的压缩干粮。寒风里除了雪粒子,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只有桐漠和驰野,没有放松警惕。
桐漠死死地盯着雪线,眉头皱得紧紧的,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怀里的水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驰野则是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沼泽,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那两道红色的光点,已经变得清晰可见。
不再是隐约的闪烁,而是两团醒目的、冰冷的红光,像是两颗燃烧的血珠,正缓缓地从沼泽深处浮出来。伴随着那道红光的,是越来越近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狼嚎,还有毒沼里翻涌的淤泥声——它竟能在毒沼里移动。那声音里没有野兽的喘息,只有齿轮空转的干涩声响,一下下,敲在人的耳膜上。
杀气,已经离我们很近了。
风更急了。
雪粒子吹得更猛了,打在脸上生疼。桐漠缓缓地站起身,他的身体还在发抖,却挺直了脊梁。他看向我们,眼神里带着一种决绝的、近乎惨烈的光芒,手里攥着那把改装过的滤毒罐面罩。
“穿过雪线。”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已经用了8分钟啦。”
驰野也站了起来:“走!妈的,就算是冻死在雪地里,也比被那铁疙瘩撕碎强!”
我咬着牙,扶起林夏,将她的胳膊架在我的肩上,怀里的水囊和能量棒硌着胸口,沉甸甸的。景然也挣扎着爬了起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却握紧了拳头,把剩下的压缩干粮塞进怀里。
我们互相搀扶着,一步步地,进入了那片一望无际的大雪世界。
脚下的淤泥渐渐变成了冻土,冻土上覆盖着薄薄的雪。雪粒子打在我们的身上,冰凉刺骨,单薄的衣衫根本抵挡不住寒风,我们的牙齿开始打颤,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可没人敢停下,因为身后的狼嚎声,已经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股浓郁的杀气,像是一张巨大的网,从身后铺天盖地地罩了过来。
而前方的雪线,一片洁白,却又像是另一个未知的、冰冷的地狱。
雪地里没有脚印,没有生机,只有一望无际的白,白得晃眼,白得让人绝望。我们不知道雪线的尽头是什么,不知道这片大雪里藏着什么,更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撑过下一个两分钟。
我们没有退路。
只能往前走。
一步,一步,又一步。
雪粒子钻进衣领,冻得人骨头缝都疼。怀里的补给越来越冷,却像是一团火,烧在每个人的心里。
身后的机械狼嚎,已经近在咫尺,那股带着血腥与金属味的热风,仿佛已经吹到了我们的后颈。
而就在我们双脚彻底踏入雪线的刹那——
“呜——”
一声凄厉的风啸,猛地切断了所有的声音。漫天的大雪瞬间狂舞,像是一道白色的幕布,将我们与身后的毒沼、沙墙、以及那两团猩红的杀意,彻底隔绝。
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
还有我们,粗重得像是要炸开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