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欢在船舱另一侧坐下,打算安安静静吃糖水,就听那人又开口道:“在下连既明,不知可否得知姑娘姓名?”
见欢道:“云见欢,公子叫我见欢就好。”
连既明笑道:“很好听的名字,我初到楚水城,不知这里这么爱下雨,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刻就阴雨连绵了,那天真是多亏了姑娘。”
见这位连公子为人亲和又彬彬有礼,见欢不免生出些亲近之感,说道:“小事一桩,小事一桩。你是来楚水城玩的吗?”
连既明道:“是啊,姑娘可是本地人,可否介绍些好玩的地方?”
见欢摸了摸鼻子:“很遗憾,并不是,我也是来玩的哈哈哈。”
连既明道:“姑娘一个人吗?”
“我和兄,长一同来的,”见欢说兄长二字时候觉得舌头要打结了:“只是兄长在此处义诊,不得空闲,我只能一个人来逛了。”
“我觉得与姑娘甚是投缘,很想与姑娘交个朋友,姑娘若是方便,带我一同游玩可好?”
见欢出生至今这几十年间,基本上就是窝在百花谷里,整天就能见到云暮一个大活人,或者云暮去游历,给百花谷设下结界把她自己一个人关在百花谷。还是她软磨硬泡说自己已经长大了,觉得再这样下去就要和百花谷的花花草草聊天了,云暮才答应带她一起游历,每次匆匆一逛便要去下一个地方了,更遑论交朋友,因此见欢忙不迭答应了连既明,满心想的都是我也有朋友了。
察觉到自己可能过于喜形于色,她不好意思道:“说来惭愧,还从没有人说要同我做朋友呢,所以一时有些高兴。”
连既明眉眼弯弯:“那这么说我是见欢交的第一个朋友了?”
他称呼转变得十分自然,见欢也不觉得突兀,但她此时满脑子都是另一个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他,明明他已经失约,这么多年都杳无音信。
她不知道他在她心里是什么样的存在,只是方才连既明说“第一个朋友”的时候,她下意识想到了他。
在她生命最初的那几年,最懵懂最天真的年纪里她以为他是朋友、亲人,只是一朝梦碎,他消失不见,而她决绝地告诉自己他只是过路人。
可是她还会梦到他,担心他,怨恨他。
云暮说,她没在往生花里长出来前,是他护在蜂蜜罐子里的一缕魂魄,她在那个罐子里住了十年,他就守护了十年,后面她的魂魄安养在往生花里,她没化形的那两百年,他几乎寸步不离。
因此,她没有资格怪他。
是否前尘因果,从魂魄起就刻下了烙印,否则为何教人如此辗转,如此,不得心安。
连既明见她失神,关切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见欢方才回过神道:“只是有些头晕。”
专心致志划船的船夫听闻此话扭过头来看向他们:“可是晕船了,老夫再慢些。”
见欢忙道:“不关您的事,是我自己的原因,老毛病了。”
船夫还是减缓了速度,连既明建议她闭上眼睛休息片刻,见欢点点头,合上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悠扬的渔歌声传来,再一睁眼,已至藕花深处。
老船夫唱得动情,见欢觉得煞是好听,但又听不懂,她向也已经陶醉其中的连既明问道:“你能听懂吗?”
连既明摇了摇头,笑道:“我才来这儿几日,若能听懂岂非天才。不过有些词还是能听清的,应该是改编自一首词。”
见欢好奇:“什么词?”
连既明朗声念道:
晓风清,
幽沼绿,
倚阑凝望珍禽浴。
画帘垂,
翠屏曲,
满袖荷香馥郁。
好摅怀,
堪寓目,
身闲心静平生足。
酒杯深,
光影促,
名利无心较逐。[1]
是了,在这如梦似幻的美景中,可不是“名利无心较逐”吗?见欢赞道:“好词好曲!”
她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这场视听盛宴当中去,全然不知对面的人正面带思索细细打量着她。
船夫把船停在岸边,她才从这场绮丽的梦境里走出,刚要付船钱,被一旁的连既明拦了下来,一并付给了老人家。
见欢刚要开口,连既明已经料到她要说什么似的先道:“朋友间就不要客气了,权当我的一点心意。”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反倒显得不礼貌,见欢同他一同走下船去,看了看手中还没来得及吃的剩了大半的糖水笑道:“那我请你吃糖水吧。”
见欢又买了一碗糖水,与他在旁边的小木凳上坐下,连既明捧着碗,表情有点呆愣,迟迟未吃,见欢疑惑道:“是不喜欢吗?”
连既明摇了摇头,笑道:“不是,只是很少吃甜的。”
记忆中的小女孩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短了一截的衣袖露出布满青青紫紫淤痕的胳膊,傻笑着捧着碗对白衣道士说道:“不要伤心啦,十四把糖水给你吃,吃一碗糖水烦恼都会跑光啦!”
他怎么也想不起她的模样了。
吃完糖水,两人一起在湖边散步,连既明见多识广,讲起各地的风土人情来引人入胜,见欢听得入迷,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两人道了别,便各自回住处去了。
连既明还是常常坐在巷口拉他的奚琴,遇到见欢,他就收起琴来,和见欢一起在城中游荡,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拯救了大家的耳朵,不失为好事一桩。
熟了之后见欢终于把好奇已久的事情问了出来:“既明,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在巷口拉琴啊?”
连既明笑道:“很难听吧,其实我自己也知道不好听,但是这把琴是一位对我来说很重要的故人的遗物,他之前教我的时候我不认真学,现在可不就吃了学艺不精的苦了。他走了之后,我就时不时拉一下,生怕把他教给我的都忘了。”
见欢不知道他用洒脱的语气说出这么伤感的话是什么样的心情,更不知道怎么安慰别人,干巴巴来了一句:“也没有很难听。”
于是连既明笑弯了腰。
当晚云暮从医馆回来,一进门就兴高采烈道:“哎呀呀见欢,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明天不用去医馆,陪你去酒楼吃饭,开不开心?”
见欢露出一个没什么诚意的笑容来:“好开心啊,大忙人终于有空啦。”
“演技不行,还得练。”
“哦。”
注:[1]为五代.顾夐所作《渔歌子.晓风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