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晦进去了。
他履行了承诺,将它带离了那里。
于是,李止观的家多了一位暂居客。
“小猫,你叫什么名字。”严晦盯着它的爪子说。
没有绒毛遮掩它的身上的印记很多。
粉色和豆沙色会是识别它的标志吗?
没有任何回应。
静————
奶牛猫在睡觉。
人也不说话,望着远方在思考。
“小猫,小猫,你别怕。”
“月亮,月亮,大圆盘。”
“跨过月亮睡大觉——”
稚嫩的童声在屋里萦绕,李叔也唱着梦里浮现的歌调,手跟着身体晃动拍打节拍。他不厌其烦地为猫咪唱歌。
严晦询问李叔也,为什么要为它唱歌。
李叔也说,猫猫睡觉要唱安眠曲。
按照他的解释,它很孤单。狗狗都有“狗儿歌”,猫猫也要有自己的“猫猫歌”。
歌曲来自梦境,李叔也记得那个画面,在一棵发光的巨树下,万物为睡觉的小猫唱了这支歌。
“小猫,小猫,你别怕。”
“月亮,月亮,大圆盘。”
“跨过月亮睡大觉——”
大人也跟着小孩唱猫猫歌。
一切妥当后,李叔也趴在舅舅的膝盖上看着严晦把那只奶牛猫用棉布包起来,他好奇地问:“不能给它穿衣服吗?”
严晦的动作一顿,他沉默地说:“它的衣服是绒毛。”
“可我记得,它的毛为了治病都剃掉了一部分。”
“它没有毛,毛也不会长出来。”
“就是睡着了。”
孩童的话是纯真,也是最残酷的。
猫猫都喜欢温暖,喜欢圈起来。
最喜欢干净,也最会舔毛。
这只奶牛猫不是自然离去,也不是生病睡着。它的睡着仅仅是为了满足“某些人”的愉悦。
仅此而已。
说个让人想笑的事情,严晦居然想给它穿衣服再用棉布裹起来,理由是担心它会冷。
这举措显得多此一举,有最直接的办法——火化。
简单干脆。
可它的爪垫是粉色和豆沙色。
它……
它一定有家人在找它。
这个机率很小,严晦却格外相信。
李叔也见严晦的表情很凝重,也不知他想什么,仰起头看向他,认真说:“它是要和土地公公做邻居吗?”
“嗯。”
得到肯定的回答,李叔也重新趴在李止观的膝盖上,眼睛亮亮的望着奶牛猫:“那,可以让它穿得像过年一样吗?”
“这样,土地公公就会感到温暖和它一起生活了。”
他们还没张口,李叔也立刻反驳刚才的想法,语气带着一点懊悔:“我忘记了大侠它们不喜欢衣服。见月姐姐说,那样会让猫猫感到不舒服的。”
“它也是猫,它也不会喜欢衣服。”
“土地公公会守护它,它那么小,又那么强。”
两位成年人专注地听他的话,只是微笑。
李叔也说完他的想法了,他的舅舅李止观揉揉他的头,轻声地说:“衣服会让土地公公受伤。”
“我明白了。”李叔也点头。
接下来,他们默默陪着对方准备迎来最后的“安眠”。
他们找了一块地离李止观的家不远,也足够观察。那个方位恰到好处,当一缕光出现时就会照在土地上,后面是短木树丛,热了就往里面躲躲。
它会在树丛里和人玩捉迷藏吗?
严晦心底浮现这个略带童真的想法。
猫更喜欢这种可以把自己藏起来躲避危险的地方吧。
严晦,不要童话化。
猫需要的是安逸的环境、饭足、玩耍、阳光、睡觉。
他在心里警示自己。
严晦,找到它的家人。
他又默默提醒自己。
“严叔叔。”李叔也喊他,握着他的手,“我可以帮什么吗?”
“你就在旁边看着小猫就好了。”
“好。”
李止观和严晦戴好手套用铲子在挖一个深坑,避免出现嗅觉敏锐的动物打扰它的安眠。
他们很专心,也很细致。
泥土被移在一边,李叔也身后的树丛轻微地沙沙响。
他听见了“沙沙”的声音。
李止观以为是风,对着严晦说:“起风了,可能会降温。动作需要加快一点。”
“好。”
严晦头也回费力地挖坑,一铲一铲挖出雏形。
那阵“沙沙声”太特别了,像大侠和阿福在枇杷树上打架的声音一样。
李叔也转身面对树丛,抬起头,对上了藏在阴影里的眼睛。
是猫吗?还是那只奶牛猫的同伴了?
他把握不足,侧着身子抱着纸盒稍微靠近那双眼睛。纸盒放在离树丛一步之外的距离。
李叔也在离纸盒两步之外。
“沙沙”声又响起来,树丛里出了使者。
“是……”猫。
李叔也并没有出声,那样会让这只小猫离开的。他看见了,看见这只猫是那只奶牛猫的同伴。
是熟悉的黑白配色,它也是一只奶牛猫。几乎相同的色块,只不过它更脏、更瘦,眼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可李叔也总觉得怪异,那眼神用一个更恰当的词来说,就是“视死如归”。
他看见它的身子已经半探在纸箱里,鼻子点了点那团棉布,像是在记住什么。
因为李叔也站着,所以看得很清楚。
另一只奶牛猫做好了告别,转身蹲在树丛阴影里,身体面对纸盒,留下一双在夜里发光的双眸。
它静静地望着这里,又望向那个新坑。
李叔也忽然明白了:它在送别,这是它的伙伴。
片刻的相处,他也停下,没有动,也没惊扰大人。
李叔也学着大侠的样子,对着树下的奶牛猫缓慢地眨一下眼。
这是他从猫那里学到的,最高、最友善的猫界礼仪。
树下的猫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看着。但李叔也觉得,它收到了。
空气里弥漫着同一片悲伤。
猫的世界也会下雨吗?
李叔也这个时候渴望魔法,想变成一把伞为它遮蔽;想变出一个罐头为它喂饱;想复活它的同伴,让它们团聚。
世界也没有魔法,他的口袋也没带猫条。
严叔叔说,吃的会让其他小动物打扰小猫的睡觉。
他没有带猫条。
树下的奶牛猫却那么瘦,他想好好喂它。
李叔也觉得,上天一定是惩罚他的不专心,明明和大侠做朋友,却总是总是被其他小动物分走注意力。
他沮丧地要低头,无意间瞥到树下的光轻轻闭上,又慢慢亮了。
它的眼睛是翡翠吗?刚刚是眨眼……
“小也,好了吗?”李止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叔也转身那刹那,树丛里传来细微的“沙沙”声,等他回头的时候,那双眼睛也消失了,只有树叶在轻轻晃动。
它走了,就像它从未出现过。但李叔也一直知道,它一直在那里,只是选择不被人看见。
“再见,咪咪。”他说,“下次见面,会给你带猫条的。”
李叔也重新抱起纸盒,停了一小会,转身朝严晦走去。
严晦单膝下跪接住,郑重地把纸盒放在一边。他似乎认为速度太慢便双腿跪下,细致地将猫放进深坑里。
他用铲子开始恢复最初,一点一点填平。
作为大人,李止观自然而然将李叔也抱在怀里,他的眼睛凝视那片土,什么也没说,当好严晦最后的依靠。
最后一点土也填进坑,李止观怀里的小孩子突然发出细微的哽咽声,他低头一看,李叔也紧紧咬住下唇不肯哭出声,怕惊扰了谁。
他想,他明白为什么外甥会哭了。
因为土变成土。“它”要和土地公公做邻居,不再是小猫了。
李止观提议道:“小也,唱一次《猫猫歌》吧。”
“可,我会哭。”李叔也胡乱抹掉眼泪,“我唱不好。”
“小也就当是它最后一次听见。”严晦压低声音,强忍着什么,“我们一起唱,让它睡得更好。”
“好,严叔叔。”
“咳咳咳……”
一段清嗓作为开幕,略带雨丝的歌声蔓延了。
“小猫,小猫,你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