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李叔也!” 他挺起胸脯,答得响亮又自豪。
贺长青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真是个好名字。”
她目光温和地落在孩子身上,轻轻念道:“叔于田,乘乘马。执辔如组,两骖如舞……”
“叔在薮,火烈具举。襢裼暴虎,献于公所……”
“将叔无狃,戒其伤女。”
念罢,她慈爱地揉了揉李叔也的头:“你呀,很勇敢,就像你名字里的那个‘叔’一样。”
李叔也虽然听得云里雾里,那些句子像绕口令一样高深,但婆婆语气里的赞许和温暖他听得真真切切。
他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脸蛋,露出腼腆又开心的笑容。
“嘿嘿,名字是妈妈给我取的!妈妈最爱我了!” 他用力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我也最最最爱妈妈!”
虽然不懂诗句,但他打心眼里喜欢自己的名字。
因为妈妈,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李叔也低着头,脚尖不自觉地踮了踮,凑近贺长青,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小秘密:“婆婆,我妈妈可厉害了!”
他的小脸上闪着骄傲的光:“她保护好多好多人呢!”
“可是……” 他小手揪着衣角,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也想保护妈妈……”
“我好想她……” 他吸了吸鼻子,“想和她一起睡觉,想和她一起吃饭……”
“然后……” 他努力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声音努力维持平稳,“我就只能对妈妈说……‘一路平安’了。”
说完这些,李叔也感觉心里好像轻快了一点点。这些话,他不能对舅舅说,怕舅舅觉得委屈——舅舅也很好,很厉害,但舅舅和妈妈是不一样的。
婆婆不认识妈妈,所以他可以悄悄说给婆婆听,不会让婆婆难过,也不会让舅舅觉得委屈。
贺长青安静听着,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他头上,轻轻揉了揉。
“平安就好。” 她重复着孩子的话,这几个字里藏着太深的懂得。
“你很勇敢,孩子。” 贺长青看着李叔也努力坚强的眼睛,声音沉静又安稳,“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对吗?”
“这些话……”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柔了,“也是你藏在心里,想让妈妈听到的吧?”
“没关系。” 贺长青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笃定,“妈妈……她会明白的。 ”
“嗯!”李叔也用力地点点头,给自己鼓劲。这时,手上的电话“叮铃铃”响了起来,是严晦叔叔的声音。
“小也,你舅舅临时有事,托我送你回家。”
“严叔叔?!”李叔也惊喜地回头,用眼神询问贺婆婆可不可以让严叔叔过来。
贺长青微笑着颔首。
“严叔叔!我在贺长青婆婆家!”李叔也对着电话大声说,“你找不到的话,就问姐姐她们吧!”
“行。”严晦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嘴角勾起一丝职业性的微笑。直觉告诉他,跟着李叔也,准能找到那只“邪恶胖卡车·橘”的老巢。
绝育计划,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严晦并非本地人,只是觉得无忧岛的氛围格外疗愈身心。当他循着地址找到那个安静小院时,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那只“邪恶胖卡车·橘”正和那只矫健的狸花猫玩得不亦乐乎——一只倒霉的假老鼠玩具被它们拍得在空中飞来飞去,划出凌乱的弧线。
嗯,猫科动物的本能,倒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没出声,只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橘猫上次打架的伤愈合得不错,皮毛在阳光下油光水滑,拉伸扑击的动作弧度流畅有力,肌肉线条相当漂亮…
作为专业人士,他得承认,这猫的身体素质堪称街头霸主级别。
“私下里,‘邪恶胖卡车·橘’原来是这副模样。” 严晦低声自语,镜片后的眼睛闪着评估的光。
两对猫耳朵瞬间捕捉到这陌生的低语,警觉地抖了抖! 下一秒,不知是哪只猫爪子猛地一拍——那只“老鼠导弹” 嗖地一声,精准无比地朝着严晦的面门飞扑过来!
严晦头微微一偏,敏捷地躲过了“袭击”,脸上非但没有愠怒,反而露出一丝近乎欣赏的笑意。
“啧,猫嘛,调皮点也正常。”
看着那只滚落在地的假老鼠,再看向两只瞬间进入戒备状态,眼睛却亮晶晶的猫,严晦心里那点“职业病”更沸腾了。
嗯,更爱了。尤其是想到给这只“邪恶胖卡车·橘”做完绝育后,它还能这么生龙活虎地拍老鼠玩……多完美的猫呀!!
[啧,这人类。]
大侠歪着脑袋打量了一眼严晦,对旁边的邪恶胖卡车·橘喊道:[想给你当小弟呢?瞧他那眼神,跟树叶一个样,啧,被你这身手迷住了吧?]
[没兴趣!]邪恶胖卡车·橘尾巴烦躁地甩了甩,[公人类就没个好东西!]
[又吵又闹,尽会欺负比他们弱的!]
它眼睛里满是根深蒂固的鄙视,对严晦的到来毫不在意,转头又叼起老鼠干玩具,挑衅似的往大侠面前一丢:[接着玩!]
“你好,我是严晦,来接小也的。”严晦神色平静,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自我介绍。
“严叔叔……”李叔也脑袋耷拉下来,脚尖蹭着地,声音里满是不情愿。
他还想再玩会儿呢。
“来都来了,吃了饭再走吧。”贺长青一眼看穿孩子的不舍,也难得想留人——太久没人陪她一起吃顿饭了。
李叔也正蔫蔫地准备招呼大侠回家,就听见严晦异常干脆地回答。
“好。” 话音未落,他已经极其自然地挽起衣袖,走到水池边,动作流畅地开始洗菜,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我帮您打下手。”
“好,好,好,”贺奶奶连声应着,心里舒坦,“小严啊,帮我切点姜。”
“行。” 严晦应得利落,刀落砧板的声音又快又稳。
贺长青刚想着拿盘子,一个干净的盘子已经递到了手边。严晦默默地把盛好的菜端上桌,一切都恰到好处。
饭桌上,热腾腾的粉蒸肉,油亮的青椒炒肉,清爽的青菜豆腐汤,旁边杯子里是温热的白开水。
严晦吃饭很认真,每一口都专注,吃到合口的,眼睛会微微一亮:“谢谢款待。”
语气真诚,没有客套。
李叔也嘴塞得鼓鼓囊囊,眼睛亮得像星星:“婆婆!好好吃啊!”
结果,两人都添了满满两碗饭,把桌上的菜消灭得干干净净。
见贺长青要起身收拾碗筷,严晦轻轻按住她的手臂,李叔也像颗小炮弹似的跳起来帮忙。
“您辛苦了,”严晦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剩下的,我们来。”
院子那头,孩子们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叮叮当当地洗着碗,认真地归置好碗筷。咪咪和大侠还在院子里追着老鼠干打闹。
这安静了太久的小院,此刻充满了久违的烟火气与人声。贺长青仿佛能看到,未来的日子里,这份热闹还会继续流淌下去。
眼眶不知怎么就热了。贺长青悄悄抹了下眼角,转身翻找出搁置许久的信纸和钢笔。她要给她新结识的笔友写回信了。
她一笔一划,写得珍而重之。写罢,仔细将信折好,放进大侠的“四爪怪兽车”车菜篮子里,连同那个软乎乎的猫垫一起。
回礼呢?她想了想,将一条自己亲手钩织的,厚实温暖的围巾也妥帖地放了进去。
“走了啊。” 严晦招呼道,声音平静温和。
“婆婆拜拜!” 李叔也挥着小手,声音响亮又雀跃。
“喵~” 大侠应了一声,[走啦。]
送走了他们,贺长青站在院子里。这个春天,好像真的开始变得不一样了,风都带着暖意。她展开李叔也偷偷塞给她的那张小纸条,上面是孩子稚拙却认真的字迹:
【婆婆,很高兴认识你,下次我想来看你。】
眼泪毫无预兆地又涌了上来。她连忙抬手去擦,心里却像被温泉水泡着,又软又涨。那些旁人小心翼翼的观望带来的寂静,似乎被这简简单单的约定轻轻撞开了一道缝。
就在这时,她若有所感地回头——那只“邪恶胖卡车·橘”不知何时已趴在了不远处,毛茸茸的身体在夕阳下像个暖烘烘的橘色毛团。
它半眯着金棕色的眼睛,懒洋洋地甩了下尾巴尖,朝她喊着。
[在呢,在呢,在呢,老太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