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安……你过来,到这里来……”
女人的声音从浓雾深处传来,温柔地呼唤他,催促他。
如果换一种场景,听到这种声音他也许会有些兴致,但是在现在这种地方,听到这种饱含柔情的声音足以让沈将安毛骨悚然。
他没有动。
可是下一秒,荷塘里的淤泥像是活过来,蠕动着爬上水榭,转眼就到了沈将安面前。
淤泥裹挟着荷花荷叶一点点吞噬水榭,随着淤泥向前的荷叶不时划过沈将安的脸。沈将安发现自己的手被谁牵着,自己竟然随着那个人的步伐往前走。
那个人穿过荷花丛,被她的身形分开的荷叶摆回来打在沈将安脸上,阻碍他看清前面人的视线。
这是什么人?想勾搭他的人?
想攀附他的人?还是想从他身上图谋点什么的人?
“你要带我去哪?”沈将安不耐烦地开口。
“它在等你,它等你很久了。”女孩的声音像荷叶上的露珠一般,流畅地从嘴里划出来,冰冷不带任何情绪。
是个女孩?
看来是哪个懂事的送来的。
可惜这老板显然没摸清楚他的喜好,不然怎么也得让这姑娘先跟自己演一段欲拒还迎的戏码,起码对他胃口。
现在这样上来就拉拉扯扯的,没意思!
沈将安镇定下来,拿起腔调,“你是哪家送来的?你老板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女孩没说话,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荷叶断断续续打在脸上,带过来潮湿的水珠,也带过来泥泞腥味的空气。
“你老板就是这么教你跟我说话的?这么不懂事?”沈将安皱起眉。
他确实喜欢不喜欢贴上来的女人,但是他更不喜欢敢无视自己的女人。
而且,他的耐心真的很差!
女孩还是没说话,脚步也一直没停。
“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沈将安被女孩拽着,脚下的淤泥让他一脚深一脚浅,还得不停用手挡开扑面而来的荷叶。
眼看脚下的淤泥就要没过膝弯。
不能再往前走了,再往前走自己会被淤泥淹死的!
沈将安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脸色霎时一变,“你松开我!你是什么人?你到底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走在前面的女孩脚步像完全没有被脚底的淤泥和面前的荷花丛阻碍一样,拽着沈将安的手走得飞快。
荷叶、荷茎、荷花劈头盖脸地摔在沈将安脸上。
手腕被女孩扯得很紧,踩进淤泥里的腿脚被泥水挽留艰难拔出,脚下被淤泥里的根茎绊得跌跌撞撞,女孩也没有因此放慢速度。
该死的!
沈将安用力扯开碍事的荷叶,腾出手来去掰女孩握着他的手。
“谁派你来的?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要是敢……”
咔嚓——
女孩的手臂清脆地断开,发出掰断黄瓜的声音。
沈将安呆住了。
他预想中自己需要使出吃奶的力气去掰开那只手,可是他明明还没使劲,怎么会……真的“掰开”了?
沈将安拿着手里的断手,断口处呈现莲藕一样的孔状,跟淤泥一样粘稠的血从孔洞里流出来。
沈将安惊呼一声,把手臂丢出去。
面前的女孩也停下脚步站在他两步之外,一片耷拉下来的荷叶遮住了女孩的脑袋。
女孩发觉沈将安已经掰断自己的手臂摆脱自己,缓缓回过头。
荷叶的缝隙里沈将安看到女孩转向自己。
沈将安盯着那里一动不动,额前的发丝浸满水汽凝聚成的水珠,湿哒哒地挡在眼前。
这是什么鬼东西?
沈将安虽然害怕,但是骨子里的好奇心又作祟。
他抹了把发际,缓缓掀开荷叶。
女孩的脸由左至右缓缓露出,如果不是右脸上一枝铅笔插在她的眼眶里,只看左半边脸并没有任何异样。
但是沈将安看清女孩左半边样貌的瞬间就吓了一跳,猛然后退。
因为荷叶后的女孩长着一张跟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哥,母亲在等你。”女孩开口。
它在说什么鬼话?!!
母亲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在等他?
而且她也早就死了!!
沈将安握住脖子上的护身符,护身符像心脏一样跳动。
不,不是她!这是小鬼!
沈将安恨恨地咬牙,转身拔腿就跑。
说是跑,但其实在这样的泥潭里根本跑不起来。
脚底不止有稀烂的淤泥,还有交错的荷花根茎阻碍。
沈将安踉踉跄跄往前扑腾了一段,突然意识到:他好像认不清方向了!
荷塘里的荷叶遮天蔽日,无论是哪个方向都好像没有边界。
沈将安回头看了看小鬼有没有追上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扑倒在泥潭里。
他吐了吐溅到嘴里的泥水,伸手去泥潭里摸绊住他脚腕的东西。
那个东西死死勾住沈将安的脚腕不放,摸起来……也不像是荷叶的根茎……
沈将安把东西从泥水里捞出来,淤泥顺着那东西流下来,显露出东西本身的形状。
一只干干小小的人手!
把断手丢出去,沈将安瞬间感觉没在淤泥里的双腿发凉。
大腿传来痒痒的触感,什么东西在动。
沈将安想走,双腿又被拽住。
沈将安盯着淤泥,咬紧牙关再次伸手,这次他却在淤泥里感受到更多异物的存在。
它们像是米粥里没煮熟的红枣,用瓷勺一搅就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沈将安的手插在淤泥里,很快也感受到东西扯拽。
他可以肯定淤泥里的东西正在越来越多,而且它们在动。
淤泥逐渐躁动,就像池塘里争抢鱼食的锦鲤,把泥水搅动,被同类挤出水面。
沈将安也看清了它们,是一只只比成人要小得多的干柴的手,它们争先恐后地攀扯沈将安,好像要把他拖进淤泥深处,和它们烂在一起。
沈将安从淤泥里挣脱出一只手,握住自己的护身符。
护身符剧烈震动。
该死的!沈外生呢?这次这么久了,他怎么还不来帮他?
淤泥没入沈将安的口鼻,他攥紧护身符。
跟呛水的刺痛一起堵塞在咽喉里的是沈将安想要呼救的话。
救命!救命!
他只有在心里拼命默念,但是所有声音都跟吐出的气泡一起破碎在泥浆上。
身体越来越沉,泥浆涌进口鼻,涌进耳朵,挤进眼睛……他在不断下沉……
“……沈将安!沈将安!”
有人在叫他?
是沈外生的声音!
“沈将安!你醒醒!”
沈将安猛地睁开眼睛,沈外生的脸出现在眼前。
胸口的护身符纹丝不动,沈将安松了口气。
——原来只是场梦。
可看清沈外生的脸,沈将安又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看花眼了,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发现自己没有看错——沈外生阴沉的脸上赫然有一个巴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