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取过一枚紫毫,铺开花笺,微一凝神,便挥毫而就,字迹风流别致。
众人围拢来看,但见写的是一首《咏萍》:
“漂泊亦非命,沉浮自有因。
莫随流水去,恐惹渔郎问。”
诗句浅白,意蕴却深。将那无根浮萍,比作了有自主之心的灵物,不甘全然随波逐流,更警惕着外界的垂询与掌控。这哪里是咏物,分明是黛玉的自况!
李纨看了,点头叹道:“果然立意新奇,不落窠臼。看似谦抑,内里却有一股不肯俯就的劲骨。”
探春也赞:“林姐姐此诗,格调高逸,非俗眼能赏。这‘自有因’、‘莫随去’,说得真好!”
宝玉更是痴了,口中喃喃念着“莫随流水去”,只觉得字字都敲在自己心上,看向黛玉的目光,愈发痛楚而炽热,心中万千话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宝钗心中却是另一番震动。她聪慧过人,如何听不出这诗中的弦外之音?这分清醒,与从前的黛玉判若两人,竟让她无端联想到自家日渐萧条的生意,哥哥的不成器,母亲的一味依赖亲戚......薛家的困局,不正像一潭逐渐失去活力的死水吗?昨日偶听凤姐与母亲说话,提及薛家生意,凤姐叹道:“姨妈家如今守着那几个老铺面,进项一年不如一年,到底不是长远之计。生意之道,贵在流通,似那江河湖海,奔流不息,方是活水。困守一隅,坐吃山空,终是......”后面的话未曾听清,但“江河湖海”四字,却如惊雷般落在宝钗心上,与今日诗社上这“流水”之题隐隐呼应。
是啊,薛家之困,在于固守。家族之业,女子之身,皆如是。若能如江河奔流,湖海汇通,或许方能寻得一线生机。这念头让她心头一跳,随即又按下,只觉自己这想法过于惊世骇俗,却又忍不住反复思量。
一时众人又各自拟题作诗,或咏那案头新供的水仙,或赋窗外未化的残雪,或题那耐寒的松竹,倒也热闹。迎春作了一首,温柔平缓;惜春只寥寥几笔,却意境清冷;探春的诗则气势开阔,颇有几分不让须眉的英气。宝玉一心只在黛玉身上,胡乱作了一首应景,便又凑到黛玉身边说话去了。
诗社又热闹了片刻,众人拟了题,约好下次社日再聚,便各自散了。
黛玉扶着紫鹃的手往回走,心中清明。今日一会,她已隐约向这些聪慧的姐妹,尤其是宝钗,透露了自己的心迹。虽只一诗,有心人自能品出不同。
宝钗回到梨香院,独坐窗前,看着院中略显萧瑟的秋景,心中的念头却愈发清晰。她走到书案前,沉吟良久,终是提笔,在纸上缓缓写下四个字:“江河湖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