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谢垣是她的任务，而根据她在孤儿院那些年为了被领养、为了生存而摸爬滚打练出的直觉，对付谢垣这种内心封闭、多疑敏感、习惯隐藏真实情绪的人，直白的讨好与靠近，往往适得其反，只会让他更加警惕，将你推得更远。

相反，若你偶尔表现出对“他人”的兴趣，尤其是对可能与他形成对比、或是能牵动他某些隐秘情绪的“他人”的兴趣，反而更容易激起他的注意，甚至是不甘与比较之心。

这是一种险招，像是在悬崖边缘试探，稍有不慎就可能弄巧成拙。

但黎茉权衡过，谢垣对她本就心存怀疑和重重试探，从新婚夜识破她妖身开始，到后来的种种交锋，他从未真正信任过她。

与其一味在他面前装乖顺、扮柔弱，不如偶尔亮出爪子，让他觉得她“有趣”、“难以捉摸”、“并非全然在他掌控之中”，或许反而更能勾起他那份病态的探究欲。

“嫂嫂对旁人的姻缘很感兴趣？”谢垣问道。

“我是对‘青梅竹马’这四个字感兴趣。”黎茉答，“听来就觉着美好，两小无猜，情谊深厚。谢二公子可有什么青梅竹马？说来听听，我也好提前备份贺礼，免得将来事到临头，措手不及。”

谢垣没有立刻搭话。

他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盯着她，桃花眼里翻涌着难以辨明的暗色。

黎茉面上还维持着那点盈盈笑意，可心里却渐渐有些发毛，几乎要维持不住这刻意的轻松姿态。

谢垣这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难测。

“我不讨人喜欢。”少年忽然开口，回答了刚才那个关于青梅竹马的问题。他甚至还笑了笑，那笑容乍看依旧温润，可眼底却黑沉沉的，半点笑意也无。“从小到大，我没什么玩伴，更谈不上什么青梅竹马。至于成亲……”

他顿了顿，往前逼近了半分。

黎茉下意识想后退，脚下刚动，脚后跟却猝不及防地抵住了宫道旁略微凸起的汉白玉石基。

退无可退。

她的后背，已然贴近了冰凉的宫墙。

“我没有成亲的打算。”少年的呼吸拂在她额前，带着温热的、令人心悸的气息，“一个人干干净净的，没什么不好。不必应付旁人，不必伪装欢喜，更不必担心枕边人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你说是不是，嫂嫂？”

最后那声“嫂嫂”叫得又轻又缓，带着某种黏腻的、令人脊背发凉的亲昵感。

她知道他在暗示什么，暗示她这个“嫂嫂”也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暗示她与谢乘舟成亲的事本就蹊跷，暗示她此刻所有的关切和试探都可能包藏祸心。

她在心里冷笑。面上却眨了眨眼，露出一副被吓到的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谢垣的袖口。

少年面色似乎几不可察地怔了怔，或许是她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本能的“柔弱”反应，稍稍偏离了他预想的对峙轨道。

他的视线，顺着她攥住他袖口的手，自然而然地向下移动，然后，定住了。

或者说，是定在了她因为抬手攥他衣袖而微微滑落的宽大袖口处，那里隐约露出了一抹冷冽的寒光。

黎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心里猛地“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那柄匕首是谢母所赠、谢乘舟的护身之物，因今日入宫不便佩在腰间，她便藏在袖中暗袋里。

方才情急之下攥谢垣袖口时动作大了些，竟让那匕首猝不及防地露了一截出来。

“谢二公子，这匕首的事，你在马车里便知晓的。”黎茉迅速定下心神，轻轻松开攥着他袖口的手，“公子这般聪明，心细如发，洞察秋毫，我若真有异心，怕也瞒不过你的眼睛。我又何必自讨没趣，做些徒劳无功、反惹嫌疑的蠢事？”

谢垣会不会信？这匕首出现的时机太糟糕了，偏偏在她假装柔弱去拉他袖子的时候。

他会怎么想？觉得她是故意露出来威慑他？还是怀疑她袖中藏刃另有所图？

少年看着她做完这一切，依旧没说话。

回忆悄然浮现，并非刻意追想，而是眼前的寒光与“谢乘舟的旧物”这个关键词，猝然勾起了不久前在丽妃宫中的谈话。

那是富丽堂皇却莫名透着阴寒的殿内，鎏金香炉吐着甜腻的熏香，丽妃屏退了左右，只留他一人。

“有些事，你兄长不愿让人知道，尤其是你。比如他三年前为何执意亲赴南疆那瘴疠横行、凶险莫测之地，明面上是为收录一处濒临灭绝的蝶妖族史料，充实《庆安妖典》，实则是为秘密寻访一味早已失传的古老方药——一味据说能掩盖妖气的秘药。”

“又比如，他半个月前匆匆带回府中、仓促成婚的这位黎姑娘，究竟是何来历？当真是偶遇的孤女，还是……”

当时殿内熏香太浓，浓得让人头晕。

谢垣只觉得胸口发闷，指尖冰凉。

“嫂嫂。”

“嗯？”

“若有一日，你发现你最敬重、最信赖、最想成为的那种人，其实一直在骗你……你会如何？”

他最敬重信赖的人？是指谢乘舟吗？难道谢乘舟有什么事瞒着他？还是他在试探我对谢乘舟的态度？亦或是，借题发挥，仍在影射我？

“那要看他骗我什么了。”黎茉声音轻快，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若只是些无伤大雅、或是为我好的事情，我便闭眼当没瞧见。人生嘛，难得糊涂。可若这骗局伤到我了，哪怕只一分，我也要十分地讨回来。让他不知不觉地依赖我，离不开我，最后……反过来把他攥在我的手心里。”

“谢二公子，你说这样可好？”

谢垣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伶牙俐齿。他在心底不动声色地给眼前人又添了一个新标签。

“希望嫂嫂……真有这个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