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臂从旁探出,稳稳揽住她的腰,将她往后一带。
“没事吧,嫂嫂?”他垂眸看她,语气关切,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没有立刻松开,温度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
黎茉摇摇头,低声道:“没事。”
而此刻,六皇子已经大摇大摆走到格子前,撇嘴道:“什么破格子,画得歪歪扭扭,丑死了!这也能叫游戏?”他嘴上嫌弃,眼睛却还忍不住往地上那些格子上瞟,甚至无意识地用脚尖在地上点了点。“你们赶紧走!这水榭现在归本殿下了!”
谢垣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冷嘲,仿佛在看一个明明想要却偏要嘴硬的蠢物。
跟个被宠坏的小孩计较没意思,更何况是皇子。黎茉心道。
就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谢垣虚扶在她腰间的手不知何时移开了,指尖却在她小臂外侧极轻地划过,绝非无意。
紧接着,一道红线,毫无征兆地贴着她的皮肤缠了上来。
黎茉心头一紧,面上不敢露出分毫异样,甚至顺势往谢垣身侧靠了靠,仿佛真的被刚才一推吓到了,需要依傍。
他要做什么?
那红线在她手臂上停留一瞬后,便如同拥有独立意志般,贴着地面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噬向正单脚踩进格子、跃跃欲试的六皇子脚踝。
“哎哟!”
只见六皇子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结结实实地脸朝下摔在了泥土地上。
他起跳时用了力,这一摔毫无缓冲,顿时痛得龇牙咧嘴,杏黄的锦袍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发冠也歪了。
谢垣在六皇子身体失衡倒下的刹那,手指几不可察地一勾,那暗红丝线瞬间消失不见。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表情,甚至带着适度的关切,仿佛真的只是个旁观者。
只有离他最近的黎茉,隐约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愉悦的幽光。
仅仅因为被推了一下,甚至没真正伤到她,谢垣便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这种方式报复一位皇子,还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她既觉得脊背发凉,又隐隐有种……病态的刺激感。
“殿下!您没事吧!”
“快!快扶殿下起来!”
“传太医!快传太医!”
水榭内瞬间乱作一团。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一窝蜂涌上去,七手八脚地想扶起六皇子,却又怕碰痛了他,动作慌乱无措。
有人去搀胳膊,有人去扶腰,还有人想去拍他袍子上的土,结果你碰我我撞你,反而让被围在中间的六皇子更加难受。
“滚开!都滚开!没用的东西!”六皇子又痛又怒,气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掉下来。
他挣扎着自己爬起来,推开身边最近的几个宫人,指着自己的脚踝,又疼又疑惑:“什么东西绊我?刚才明明有东西缠住我的脚了!你们谁干的?!”
他又气又委屈,目光凶狠地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最后猛地转向水榭门口的黎茉与谢垣。
不对,那两个人站得离他起码有七八步远,中间还隔了好几个宫人,怎么看也不可能瞬间用东西绊倒他。
难道真是他自己没站稳?
他脸色青白交加,又疼又丢脸,看着地上那些害他摔倒的“丑格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迁怒道:“都是这破东西害的!擦了!全都擦掉!一个都不留!”
宫人们连忙应是,手忙脚乱地去找东西来擦拭泥土上的画痕。
黎茉垂着眼,看似惊惶未定,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这梁子结下了,虽然谢垣做得干净,但六皇子骄纵记仇,日后难免是个麻烦。不过这显然是谢垣主动揽过去的,她乐得看他收拾烂摊子。
正想着,身侧的少年已微微侧身,冲她露出一个极浅的、近乎温柔的笑:“走吧,嫂嫂。”
黎茉顺从地点点头,任由他虚扶着自己的手臂,离开了水榭。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她才轻轻抽回手,侧头看他。
“谢二公子,”黎茉歪了歪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悄悄话,“好手段。”
“嫂嫂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少年脚步未停,语气无辜,“六殿下年纪小,玩闹时自己没站稳,也是常有的事。嫂嫂可别胡乱猜测。”
还装。黎茉心里嗤笑一声。
“是是是,”她顺着他的话应和道,眼眸弯成月牙,“是六殿下自己没站稳。谢二公子最是温良恭俭,怎么会做那种暗地里使绊子的事呢?”她说着,忽然停下脚步,挡在谢垣面前。
她微微仰头,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他淡色的唇,最后落在那颗增添了几分昳丽气的小痣上,又慢悠悠地移回来,声音更轻:“只是……下次若要教训人,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那红线贴着我手臂滑过去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什么虫子呢,吓我一跳。”
少年的脚步因她的阻挡而停下。
她就站在他面前,近在咫尺,仰起的脸庞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光线下。
方才在水榭里跳动玩耍后,她脸颊还残余着极淡的红晕,鼻尖渗出细小的汗珠,被阳光一照,莹润得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
那双眼睛此刻因着仰视的角度,显得格外清亮,甚至透出一种近乎纯澈的无辜。
谢垣感到自己胸腔里某处,极其陌生地、不受控制地悸动了一下,快得几乎抓不住,却留下清晰的余震。
他帮她,不过是因为她还有用,是找到兄长的线索,更是他需要掌控在手中的变量。
仅此而已。
不能被蛊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