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应答。
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显得粗重。
心底那点不安越来越重。黎茉不再犹豫,抬手一把扯下那碍事的盖头,鲜红的绸缎飘然落地,无声无息。
借着窗外漏进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她终于看清了室内的情形。
桌椅倾覆,以扭曲的角度瘫倒在地,一只桌腿甚至从中折断,茶壶茶杯早已粉身碎骨,锋利的瓷片迸溅得到处都是。
系统冰冷的话语在脑海回响:谢承舟今夜失踪,你会被诬陷为凶手。
可她没想到,这所谓的“案发现场”,竟是她名义上的新房。
外面隐约传来了更加嘈杂的喧闹声,似乎还夹杂着兵刃相交的脆响和急促的呼喝声,正由远及近。
黎茉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又立刻被她强行压平。
不能乱。
无论谢承舟是生是死,无论此地发生过什么,一旦被人发现她独自站在这满地狼藉、疑似行凶之地的“新房”中,那么,“被诬陷”这三个字就会以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成为现实。
震怒的谢家人,或那些不明就里的护卫宾客,绝不会给她任何分辨的机会。
她飞快扫视这个昏暗的房间。
窗户?太高,且外面声响杂乱,跃窗而出无异于自曝行踪。
床底?太容易被想到,空间亦未必安全。
屏风后?视野开阔,无处遁形。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房间最内侧的角落。
那里立着一个黑漆木柜,看起来厚重、结实,最重要的是足够大。
或许,能容得下一个人。
黎茉提起沉重的裙摆,这身为了符合“谢家新妇”身份而特意准备的红衣,此刻只觉得累赘。
她悄无声息却又极快地蹿到柜子前。脚下踩到一片冰凉的瓷片,硌得生疼,她也只是皱了皱眉,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她握住铜制的柜门拉环,微一用力。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樟木与淡淡尘灰的气味从里面涌出。
柜内比她想象的更为狭窄、黑暗,底层胡乱堆着几件不知是何年月的旧衣物,蒙着厚厚的灰。
黎茉没有丝毫迟疑,她迅速蜷缩起身体,将自己尽可能小地嵌入那片充斥着木头与尘土气息的黑暗之中。
层叠的嫁衣在狭窄空间里被挤压得变形,华丽刺绣摩擦着粗糙的柜壁。
她反手,用最小的力道,将柜门缓缓拉拢。
最后一线微弱的光,自那条她刻意留下的、细如发丝的缝隙中透入,勉强勾勒出柜门外模糊的一小片景象。
是谁要对谢承舟下手?目的何在?为何偏偏选在此时此地?
又是谁,处心积虑要将这盆脏水泼到她这个“新妇”头上?原身只是一只偶然救了人、被带回谢府的猫妖,有何价值成为替罪羊?
系统给出的信息太少了,少得像一张满是窟窿的网。
外面的嘈杂似乎平息了些许,但纷乱的人声并未散去,反而更近了,像是在附近展开搜索与盘问。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由远及近,目标明确,正朝着这小楼而来。
是搜查的护卫循迹而来?是谢家的长辈察觉异样前来探视?还是……那个藏在暗处的真正主谋?
黎茉下意识朝后缩了缩,背脊却已撞上冰冷的柜壁,退无可退。
她敛了神色,将呼吸压得又轻又缓,几近于无。
房门被推开了。
一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先一步投进了屋内,斜斜地切过满地狼藉。
可她预想中的惊呼半点没响起,外头反倒静得诡异,连空气都似凝住了一般。
那人就站在门口,既不进来,也不出声,竟似只用一双眼睛,静静丈量着这满室狼藉。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不过十几息的工夫,又或许漫长得像过了半生。
她忽听得极轻的一声响,是门被悄然合上了。
那个人走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甚至还没来得及让她紧绷的神经有丝毫放松——
“吱呀——!”
没有预兆,连脚步也未曾闻得,仿佛只是窗外那阵掠过的风,不经意间推开了这道柜门。
一只手将她拽了出来。
黎茉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了一声,脚下被嫁衣裙摆一绊,眼看要重重扑倒,那只手的主人却顺势一引,借着她前冲的势头,将她轻轻巧巧地旋了半圈,拉至身前。
惊魂未定中,她仓皇抬首。
拽她出来的是个极年轻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弱冠,一袭深蓝的常服,料子是顶好的云锦。
本该是一张清冷的脸,可他偏偏又生了一双桃花眼,瞳仁是纯然的墨黑,深不见底。
而在他的下唇偏左处,还缀着一颗极小的黑痣。
黎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系统的描述——桃花眼,唇下痣,常带三分笑意,如春日暖阳。
是他。
谢垣。
那本该是她要费心攻略的目标,此刻立在破碎月光里,却更像一尊白玉雕成的无常。
黎茉蹙了蹙眉,轻轻吸了口气:“谢二公子,你抓得我好疼,先放开我好不好?若是被人瞧见我们这般拉拉扯扯,怕是要误会了……”
疼是真的。少年五指看似未用全力,却扣得极牢,指节抵着她的腕骨隐隐发麻。
谢垣不语,只是垂眸看着她。
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她刻意摆出的绿茶模样,深不见底。
就在她疑心这示弱扮可怜的法子是否弄巧成拙时,谢垣的唇角忽然向上勾了一下。
紧接着,他空闲的那只手动了,修长的手指间不知何时捻出了一缕红线。
那线极细,随着他指尖微动,缠上了黎茉的脖颈,一圈又一圈。
“嫂嫂。”
“别装了,”他笑吟吟道,“我知道你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