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话半真半假。那天晚上他和谢临渊确实是打车去的方向,但中途谢临渊就离体先走了,他本体是在往生堂。至于朋友杨屿,也确实有这号人,家境富裕,扯过来当个借口很合适。
高个男人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判断沈闲话里的真假。
“沈老板那位朋友,方便提供下联系方式吗?我们可能需要核实一下。”高个男人说。
沈闲露出为难的神色:“这……我得先问问我朋友。他最近好像出国了,联系不一定方便。而且,二位到底是因为什么案子在调查?能透露一下吗?不然我也不好随便把我朋友的信息给人啊。”
他反将一军,试图掌握一点主动权。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高个男人沉吟了一下,说道:“是一起涉及危险物品和非法聚集的案件,现场有些超常规的破坏痕迹。我们负责调查特殊线索。沈老板如果确实只是偶然路过,配合我们核实清楚,对你也好。”
语气客气,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
沈闲正想着怎么周旋,楼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然后是有些虚浮的脚步声。
谢临渊扶着楼梯,慢慢走了下来。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脸色比下午看起来更差了些,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整个人透着一种大病初愈的虚弱感。
“沈闲……有客人?”他声音沙哑无力,看向柜台前的两个男人,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和疲惫,完全没了平日那种冷冽锐利的气场,活脱脱一个卧病在家的普通 roommate。
沈闲立刻会意,连忙起身过去扶他:“你怎么下来了?不是让你好好躺着吗?”语气里满是关切和责备。
“躺久了,闷。”谢临渊借着他的力道,在太师椅上慢慢坐下,还轻轻喘了口气,这才看向那两个男人,露出一个虚弱的、带着歉意的笑容,“二位是……?不好意思,我身体不太舒服,失礼了。”
高个男人和矮壮男人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店里还有别人,而且是这么个病怏怏的。他们手里的仪器对着谢临渊时,指针只是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比对着沈闲时还要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位是……”高个男人询问地看向沈闲。
“哦,这是我表哥,谢临渊。他来京城找我,前几天病了,就在我这儿休养。”沈闲介绍道,语气自然,“表哥,这两位是……有关部门的同志,来问点事情。”
谢临渊点点头,又咳嗽了两声,声音虚弱:“你们聊,不用管我。”说完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一副精力不济的模样。
他这一打岔,刚才有些紧绷的气氛顿时松散了不少。高个男人看着谢临渊那副风吹就倒的样子,又看了看手里仪器几乎没反应的指针,眼里的怀疑消散了大半。一个病号,看起来毫无威胁,魂力波动也微弱,显然不是他们要找的“猛人”。
矮壮男人也对他微微摇头。
高个男人重新看向沈闲,语气缓和了些:“沈老板,我们也是例行公事。这样吧,你把你那位杨姓朋友的基本信息和大概回国时间给我们留一下,我们后续如果需要,再联系他核实。今天就不多打扰了。”
沈闲心里松了口气,知道这关算是暂时过了。他爽快地写下了杨屿的名字和手机号,至于回国时间,他写了“预计两周后,不确定”。
两个男人收了纸条,又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有异常情况及时报告”之类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沈闲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两人消失在胡同口,这才关上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他走回柜台,看向已经睁开眼睛、眼神恢复清明的谢临渊,苦笑道:“吓我一跳,还以为要露馅了。”
谢临渊坐直身体,刚才那副病弱模样一扫而空,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沉稳了许多。“应对尚可。对方并非核心人员,只是外围探查,仪器也粗糙,瞒过不难。”
“他们是那个吴老伯说的‘注意到’我们的人之一?”沈闲问。
“或许是,或许不是。”谢临渊目光投向门外,“官方背景,但未必是玄门正统。更像是……处理特殊事件的‘有关部门’,其中鱼龙混杂。他们今日前来,试探多于查案。”
“那他们信了吗?”
“信了七八分。”谢临渊淡淡道,“但也未必会完全放弃关注。近期谨慎些便是。”
沈闲点头,想起谢临渊刚才的“表演”,忍不住笑了:“你装得可真像,我差点都信了。”
谢临渊瞥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材料备齐了?”
“齐了齐了,珍珠母粉和柏子仁都买回来了,车前草也挖了,挺老的。”沈闲把买回来的东西都拿出来,“现在就差子时的无根水了。”
“嗯。”谢临渊看了看那些材料,“今夜子时,我教你如何调制。制成后,你随身佩戴,于你魂魄有益。”
“那你呢?你不用吗?”沈闲问。
“我自有他法。”谢临渊简短地说,显然不想多谈自己的伤势。
沈闲也没追问,他知道谢临渊有自己的骄傲和方式。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傍晚了。“晚上就吃烧饼夹酱肉吧,简单点,你也好消化。”
“可。”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往生堂内染上一层暖橙色。白日的试探与紧张仿佛随着那两位不速之客的离开而暂时消散,店铺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沈闲加热了烧饼和酱肉,两人简单吃了晚饭。饭后,沈闲按照谢临渊的指点,开始初步处理那些药材:将车前草洗净晾干,珍珠母粉用细筛再过一遍,柏子仁捣碎……
谢临渊则拿着那本《现代企业管理精要》,靠在太师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偶尔抬眼看一下沈闲忙碌的背影,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幽深难测。
窗外,秋日的夜幕缓缓降临。胡同里亮起了零星灯火,远远近近,夹杂着模糊的人语和电视声。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办公室里,白天去过往生堂的高个男人正在打电话汇报:
“……目标人物沈闲,二十五岁,背景简单,谈吐自然,未见明显异常。店内另有一名自称其表哥的谢临渊,病弱,魂力波动微弱,初步排除嫌疑。已留其朋友杨屿信息备用……是,明白,我们会保持最低限度观察……”
电话挂断。
男人放下听筒,看向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往生堂……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总觉得,那个看起来普通又温和的年轻店长,还有那个病弱表哥……似乎有什么地方,透着点说不出的违和。
但仪器没有反应,调查也没有破绽。
也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他摇摇头,将这份疑虑暂时压下。京城每天都有各种怪事发生,只要不闹大,不触及底线,他们也不可能事事深究。
夜,渐渐深了。
往生堂内,沈闲处理完药材,看看时间,距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他伸了个懒腰,看向谢临渊:“你要不要先上去休息?等子时了我叫你。”
谢临渊合上书:“不必。我在此调息即可。”
沈闲也不强求,自己去洗漱了。等他收拾完回来,看见谢临渊依旧闭目坐在太师椅中,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幽蓝光晕,如同夜色中静谧燃烧的冷火。
他没打扰,轻手轻脚地给自己倒了杯水,也坐在一旁,默默运转起养魂诀,等待着子时的来临。
窗外的秋虫,不知在哪个角落,断断续续地鸣叫着。
长夜漫漫,但也正是这些看似平凡的守护与等待,让某些东西,在寂静中悄然生根,愈发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