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聿息的伤在柳泗近乎严苛的看护下,一天天好转。
他已能自行下床走动,只是背部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依旧不容小觑,动作稍大便会牵扯出一阵闷痛和冷汗。
柳泗像是他身上一道无声的影子,总在他需要借力时恰到好处地伸出手臂,在他因疼痛而微微蹙眉时,递上一杯温水,或是沉默地站在他身侧,分担一部分身体的重量。
他们之间的话依旧不多,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朝夕相处间流淌。
穆聿息处理军务电报时,柳泗便坐在不远处的窗边,擦拭他那几枚柳叶刀,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庭院里抽芽的梧桐。
阳光透过玻璃,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安宁得不像那个曾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夜莺”。
偶尔,穆聿息会从文件中抬起头,目光落在柳泗身上。
看他清瘦的侧影,看他专注擦拭匕首时微抿的唇线,看他偶尔抬眼望向窗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这样的柳泗,让他心头微软,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胀。
他知道,那场几乎失去彼此的变故,在他们两人心底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他变得小心翼翼,而柳泗,则将某种尖锐的东西更深地藏了起来,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守护来填补内心的不安。
这日清晨,医生拆除了穆聿息背上大部分的缝合线。
过程并不轻松,纵然穆聿息忍耐力极强,结束时额角也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唇色发白。
柳泗一直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直到医生包扎完毕,叮嘱一番离开后,他才缓缓松开手,掌心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月牙印。
他端来温水,递给穆聿息。
穆聿息接过杯子,没有喝,却伸手握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指尖触碰到他掌心那些新鲜的掐痕,穆聿息眸光一沉。
“疼吗?”
他问,声音因方才的忍耐而有些低哑。
柳泗愣了一下,随即想抽回手,却被穆聿息更紧地握住。
“我没事。”
柳泗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有些发闷。
穆聿息叹了口气,将他的手拉到眼前,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红痕。
“下次别掐自己,”他低声道,“紧张就告诉我。”
告诉你?
告诉你又能如何?
柳泗在心里无声地问。
告诉你,我依然会害怕,害怕你闭上眼睛就不再醒来?告诉你,那夜冰冷的江水和浓重的血腥气依旧时常入梦?
这些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穆聿息看着他这副隐忍的模样,心头那点酸胀感更重了。
他知道,有些心结,非一日可解。
他放下水杯,用没受伤的那边手臂,将柳泗轻轻揽入怀中。
柳泗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将额头抵在穆聿息的肩窝。
那里没有伤口,只有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来,奇异地安抚了他心底翻涌的不安。
“柳泗,”
穆聿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会再让自己轻易涉险。”
柳泗没有抬头,闷闷的声音传来:“……你说过,但战场上的事,说不准。”
“是,说不准。”
穆聿息承认,“但我答应你,会尽我所能,活着回来。”他顿了顿,补充道,“回到你身边。”
这不是空泛的承诺,而是他知道,从此他的命,不再只属于他自己,还属于这个此刻在他怀中,看似清冷,却将全部情绪都系于他一身的人。
柳泗沉默了很久,久到穆聿息以为他不会再回应时,他才极轻地开口:“……记住你说的话。”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夜莺”的执拗和威胁。
穆聿息低低地笑了,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好。”
午后,副官送来几份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件。
穆聿息靠在躺椅上批阅,柳泗便坐在一旁,帮他整理翻阅过的部分。
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空气中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副官汇报完公务,迟疑了一下,又道:“少帅,南京方面再次来电,询问您何时可以前往暂时主持大局。另外,北平宋先生那边,也希望能与您尽快进行一次秘密会谈。”
穆聿息笔下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回复南京,还需静养几月。北平那边……安排可靠的人先接触。”
“是。”副官领命,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安静坐在一旁的柳泗。
他正低头整理文件,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与那夜码头浴血的模样判若两人。
副官心中暗叹,悄然退下。
文件处理到尾声,穆聿息放下笔,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眉心。
一只微凉的手适时地递上一杯泡好的参茶。
穆聿息接过,抬眼看向柳泗。
阳光勾勒着他精致的下颌线,神情专注而平静。
“陪我出去走走?”穆聿息忽然道。
柳泗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