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命令如同出鞘的利剑,早已摩拳擦掌的各方力量迅速行动起来。
一时间,江南大地,针对日谍和汉奸的抓捕、清剿行动风起云涌,许多往日气焰嚣张的日寇据点被连根拔起,不少暗中与日本人勾连的势力也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穆聿息用鲜血换来的,不仅仅是个人的生死考验,更是一个扭转局部局势、沉重打击敌人的契机。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残阳将天空和江面都染成了一片壮烈而凄艳的红色。
光芒透过窗户的缝隙,洒在柳泗和穆聿息身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血色的薄纱。
副官再次轻轻走入,这一次,他手中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
“柳先生,”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北平……宋先生发来电报,恭贺穆少帅虎口脱险,并赞扬其英勇,称此役重创敌寇,扬我国威。”
北平的来电,代表着北方势力对此事的关注和某种程度的认可。
穆聿息的名字,经过这一夜,无疑将更加响亮,也更添几分悲壮色彩。
柳泗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些外界的褒奖、局势的变幻,于他而言,远不及床上这人一个平稳的呼吸来得重要。
副官汇报完毕,看着在血色夕阳中如同两尊相依雕塑的两人,心中感慨万千,再次悄然退下。
屋内重归寂静。
柳泗维持着一个姿势太久,身体已经僵硬麻木,但他依旧一动不动。
他只是看着穆聿息,看着他那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的阴影,看着他因失血而干裂的嘴唇。
记忆如同潮水,再次漫上心头,冲刷着他本就疲惫不堪的神经。
那些互相伤害的日子,那些分不清是爱是恨的夜晚,那些无休止的猜忌与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因误解和骄傲而爆发的滔天怒火与绝望泪水……
最终,都汇聚成昨夜坠入冰冷江水时,那双他死死抓住的手,和此刻这微弱却顽强的生命迹象。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是命运开的一个残忍的玩笑。
是明知道是毒酒却甘之如饴的饮下,
是飞蛾扑火,
是咎由自取。
就在柳泗的意识因疲惫和长时间的紧绷而有些涣散模糊时,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轻唤。
“……泗……”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几乎被医疗仪器的滴答声掩盖。
柳泗浑身猛地一颤,几乎以为是自己极度渴望而产生的幻觉。他猛地凑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穆聿息的脸。
不是幻觉。
穆聿息的睫毛开始剧烈地颤动,眉头因牵扯到背部的伤口而蹙起,显然背部的剧痛正在侵袭他刚刚复苏的神经。
但他终究是,极其艰难地,一点点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因麻醉而显得有些迷茫,但仅仅几秒钟后,或许是感受到了那近在咫尺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注视。
他的眼珠缓慢地转动,目光聚焦,最终,定格在了柳泗那张写满了担忧,以及此刻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的脸庞上。
眼中的那层雾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种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晰与专注所取代。
那目光,穿越了□□的痛苦与药物的迷雾,直直地望进柳泗的眼底,仿佛要看到他灵魂的最深处。
穆聿息张了张嘴,氧气面罩下发出模糊的音节,但柳泗看懂了。
他在叫他的名字。
“柳……泗……”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极其微弱地,动了动被柳泗紧紧攥住的手指,努力的回握,气若游丝,却清晰地说道:
“……回家……”
那一刻,柳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声微弱却重逾干钓的回家面前,彻底决堤,土崩瓦解。
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滚滚而下,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用力地点头,一遍又一遍,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好……回家……我们回家……”
夕阳的余晖将相拥的两人身影拉长。
室外,是经历洗礼后逐渐恢复秩序的城市,是正在展开的更大规模的复仇与清洗,是波谲云诡、未曾停歇的时代洪流。
但在此刻,在这顶充满药水味的病房里,在劫后余生的对视中,在那一句“回家”的承诺里,所有过往的折磨与痛苦,似乎都找到了归处。
初见成劫,纠缠入骨。
旧伤新枝,晦尽明生。
二人终于归于他们共同的、名为“彼此”的港湾,迎接属于他们冉冉升起的新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