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不是战斗,而是审判。
一场屠杀盛宴。
当柳泗浑身浴血,如同从血池中捞出来一般,每走一步都在身后留下暗红色脚印,拖着最后一具敌人的尸体,扔到码头空地上时,东方已经露出了熹微的晨光。
他站在堆积的敌人尸体前,大衣早已被鲜血浸透,滴滴答答地落下粘稠的液体。
他微微喘息着,眼眸中的疯狂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片空茫的虚无。
只有心脏还在为远处医院里的那个人,而焦灼地跳动着。
岸上所有已知的、潜伏的“隼”成员,已被他一人一刀,屠戮殆尽。
他抬起头,望向野战医院的方向。
那里的灯,还亮着。在渐明的晨光中显得有些黯淡,却固执地亮着。
杀戮停止了,但内心的煎熬却并未结束。
他拖着沉重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那盏灯走去。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踩在刀尖上。
他害怕。
他从未如此害怕过。
害怕推开那扇门后,听到的是他最无法承受的宣告;害怕看到医生摇头,看到白布覆盖;害怕那个强势的、霸道的、会对他生气也会笨拙地对他好的男人,真的就这么消失在世界里。
当他终于踉跄着走到手术室外时,天光已大亮。
门,依旧紧闭着。
副官看到他回来,被他一身骇人的血气惊得后退了半步,才低声道:“柳先生,手术……刚刚结束。”
柳泗的心脏仿佛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副官。
副官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连忙补充道:“医生说,子弹取出来了,失血过多,伤及内脏,但……但抢救过来了!现在还在昏迷,需要密切观察,但……性命无虞了!”
“性命无虞”
四个字如同天籁,又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柳泗紧绷的神经上。
不是幻听,不是错觉。
他听清楚了。
他身体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一直强撑着的力气瞬间被这四个字抽得干干净净,直直地向后倒去。
“柳先生!”
副官和士兵慌忙扶住他。
柳泗被半架着靠在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
他抬起沾满血污的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指缝中漏出。
他快吓死了。
真的。
在江水中拖着他上浮的时候没怕,在敌人枪林弹雨中穿梭的时候没怕,独自面对一群精锐杀手的时候没怕。
可当那扇门关上,当他独自站在外面,当他脑海里闪过无数可能失去他的画面时,他是真的怕了,
他真的以为……要失去他了。
那种冰冷彻骨、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崩塌毁灭的绝望,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狠戾,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巨大的脆弱与庆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柳泗那剧烈颤抖的肩膀才慢慢平息下来。
他放下手,脸上狼狈不堪,眼神却多了几分清亮与真实的疲惫。
他被允许进入加护病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穆聿息趴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微弱却平稳,背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他安静地睡着,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痛楚与疲惫。
柳泗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颤抖地触碰了一下穆聿息没有受伤的侧脸。
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真实得让他想落泪。
他拉过一把椅子,轻轻坐在床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要将他的样子更深地刻进灵魂里。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驱散了夜的阴霾,也照亮了病房内的一片狼藉——他的骇人的血衣,穆聿息残破的戎装,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消毒水和血腥气。
他们这一路,荆棘密布,互相折磨,都曾以为自己足够强大,能够掌控一切,能够轻易抽身。
却最终都深陷在对方布下的、名为“情”与“孽”的网中,无法自拔,遍体鳞伤,几乎赔上性命。
是咎由自取吗?
是的。
是他们性格中与生俱来的偏执,是这吃人乱世赋予的猜忌,是他们都不肯轻易低头的骄傲,造就了这一段充满痛苦、挣扎与伤害的旅程。
可若没有这近乎自虐般的纠缠与折磨,没有那些在恨意与恐惧中悄然滋生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与牵绊,又怎会有如今这刻骨铭心、超越生死的羁绊?
怎会在险些失去时,痛得如此肝肠寸断?
柳泗轻轻握住穆聿息露在被子外的冰凉的手,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嵌入对方的指缝。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感受着微弱的脉搏。
一下,又一下。
“穆聿息……”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而疲惫,如同自言自语,“我们…都太傻了。”
“傻得可笑,也傻得…可怜……”
“以后……别再吓我了……”
他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恳求。
“我也……不会再一个人去冒险,不会再让你这样担心了……”
他们折腾够了,也痛够了。
这咎由自取的苦果,他们一起咽下。
这用血与泪、生与死换来的相守,他们将用余生的所有时光,去小心珍藏,尽力弥补,再不容有失。
窗外,上海迎来了新的一天。
战争的阴云依然笼罩,未来的路依旧布满未知的艰险。
但在这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病房内,阳光静谧,交织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
孤光与烈阳,夜莺与军枪,在经历了一场几乎毁灭彼此的燃烧与碰撞后,终于找到了共存的结尾,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割。
从此,枪林弹雨,波谲云诡,皆不足惧。
因为知道,无论前路如何,总有一人,会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在黑暗中并肩,于光明下同行。
鸩毒已解,再无恨海。
情渝九天,福泽终至。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