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柳泗耳中,也落入了附近几人诧异的耳帘。
柳泗确实微微一愣。
这个提议完全在意料之外。
他看向穆聿息,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他看到了不容拒绝的温柔,看到了深藏其下的坚定,更看到了一种在危机四伏的战场边缘、依然要与他共舞一曲的浪漫与宣告。
他冰封般的心湖,似乎被这意外而大胆的举动投入了一颗炽热的石子,冰冷的湖面下,漾开一圈圈微烫的涟漪。
他没有犹豫太久,在更多惊讶、探究甚至是不以为然的目光聚焦过来之前,他将自己微凉的手,轻轻放入了穆聿息温暖而有力的掌心。
“好。” 他轻声道,声音几乎被音乐淹没。
在悠扬婉转的华尔兹乐曲中,两人滑入流光溢彩的舞池中心。
穆聿息的舞步稳健、充满不容置疑的引导力,手臂揽在柳泗腰间的力道恰到好处。
柳泗的跟随则轻盈、精准,没有丝毫滞涩,仿佛他们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黑色的戎装与白色的礼服随着旋转起伏、交织,一个如同掌控一切的黑夜主宰,一个如同偶然降临、随时可能消散的光明幻影。
在璀璨迷离的灯光下,在周围或明或暗的目光中,他们构成一幅极致矛盾却又极致和谐的画面,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令人屏息。
他们靠得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能嗅到对方身上冷冽的须后水与清浅的、属于柳泗的特有气息。
香槟、香水、雪茄的味道被隔绝在外,这里仿佛形成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无声的结界。
“九点钟方向,那个托着银盘的侍应生,”
柳泗的头微微偏向穆聿息的颈侧,嘴唇几乎贴着对方的耳廓,气息温热,吐出的字句却冰冷清晰,“右手虎口和食指指关节,有长期、高强度握持枪械形成的厚茧,清洗过,但轮廓还在。”
穆聿息搂着他腰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带着他完成一个流畅的转身,目光看似温柔地落在柳泗脸上,嘴唇同样贴近他耳畔,低声回应:“二楼左侧,通往贵宾休息区的廊柱阴影后,有持续且微弱的反光,角度固定。”
“像是经过消光处理的狙击镜。至少一个点。”
他带着柳泗又旋开一步,避开某个可能的瞄准,“他们的人,混进来的比预想的多,也更大胆。”
“正好,”
柳泗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弧度转瞬即逝,却带着夜莺独有的杀意,“省得我们散场后,还得费心去找。”
他们如同在刀尖之上共舞,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陷阱边缘,每一次旋转都可能进入死亡的笼罩。
然而,奇异的是,因为彼此背靠背般的信任与毫无保留的托付,因为手中紧握的温度与耳边清晰的低语。
那无处不在的危险非但没有带来恐惧,反而催化出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与安心。
这是一场演给暗处敌人观看的、华丽至极的死亡之舞,也是一场独属于他们二人之间、在风暴眼中心进行的、战前最深刻的确认与交付。
舞曲在最后一个悠长的音符中渐渐歇止。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更多是复杂难言的目光。
穆聿息牵着柳泗的手,并未松开,从容地穿过依旧喧嚣的宴会厅,走向一侧宽敞的观景阳台。那里空气清冷,将室内的奢靡温热隔绝开来。
江风带着料峭春寒与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舞池中带出的暖意,也拂乱了柳泗额前细软的黑发。
他望着远处黑暗中无声起伏的江面,江水在远处航船的零星灯火映照下,泛着幽幽的、破碎的光。他的侧脸在阳台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苍白。
“要来了。”
他轻声道,声音被江风吹散,却清晰地落在身侧人的耳中。
穆聿息站在他旁边,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着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
他的身形挺拔,戎装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显得硬朗。他没有看柳泗,只是望着共同的远方,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千军万马在前亦无惧的决绝:“嗯,让他们来。”
利刃出鞘,陷阱已张。
他们已做好准备,迎接这终将降临的、注定以鲜血染红江水的最后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