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个他们共同眷恋着的人间庭院。
剑宗的升仙大会四年一次,每次都在岁末举办,不论是天兀山上还是山下的人间,都是极寒。
这一晃眼回到了盛夏,宋听澜还有些不适应。
耳边有潺潺的流水声,还有一两声清脆娇亮的鸟鸣,四周昏沉沉的不亮堂,空气中浮动着潮湿与暑热,还有扑在他颈侧的……属于人的温度。
宋听澜有些懵地眨了眨眼睛,片刻后,一把推开了虚虚将他拥住的人。
怎么回事,分明是在他创造出来的幻境里,怎么还能被千渡雪占了便宜。
宋听澜一推,千渡雪便睁开了眼睛,没有一丝一毫的困意。
知道了他在假睡,宋听澜又恼了,微微蹙着眉,一双眼睛像蒙了一层透光的轻纱似的,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千渡雪伸手想盖住他的眼睛,被宋听澜一下拍掉了手,他再次伸手,宋听澜要挡,他便拐了个弯,去抹平他眉间的皱褶,轻声说道:“这都回到从前了,你怎么还不开心,从前的你都是笑盈盈的,很好看。”
这说的都是什么话。
宋听澜嫌弃地想着,这回儿倒是没将人的手拍开了,只是闷闷地说道:“不是回到从前,这里只是幻境,千渡雪,我们回不去了。”
千渡雪道:“既然回不去,那就向前看。”
宋听澜轻笑了一声,说道:“你知道前方是什么吗?就向前看。”
千渡雪顿了顿,又道:“知道,也不知道。谁都不知道自己的前方是什么,阿澜……”
又是这个称呼。
千渡雪凑近,执起宋听澜的手往自己心口上贴。
宋听澜顷刻间挣脱开,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恶狠狠道:“向前看?千渡雪,你是想叫我放下从前的一切,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后和你好好过日子吗?”
千渡雪揪住了几个字眼,细细聆听,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儿弧度,“我从未说过……‘好好过日子’。”
宋听澜:“……”
宋听澜瞧着他脸上似有若无的笑意,只觉得他疯了,自己也疯了。
两个疯子之间,能有什么正常的谈话?
宋听澜恼怒地甩了他一袖子,转身就要下榻。
千渡雪一把将他捞回来,按在怀里。
“千渡雪!”
宋听澜大吼了一声,他也没放开,一条手臂锁在宋听澜腰间,越来越紧。
他将下巴搁在宋听澜的肩膀上,蹭着他肌肤的温度,缓缓道:“我不放。”
话说得坚定,却莫名带着一种恳求的意思。
宋听澜安静了下来,只是一只手扣着千渡雪拦在他腰间的手臂,愈发用力。
千渡雪仿佛浑然不觉,枕着宋听澜的肩膀,也跟着安静下来,气息缓缓。
良久,他听见宋听澜说:“放开我吧,我不跑,只是觉得屋子里太闷了,想出去走走。”
千渡雪自然是极信任宋听澜的,可他又实在害怕宋听澜趁机丢下他跑了,将他一个人留在过往的幻境中。
两相矛盾之下,又成了长久的沉默。
宋听澜垂眸,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千渡雪的手臂,两下过后,这条如钢铁般坚硬的手臂竟然像零件粉碎了一样,无力地垂下去,临了临了,还要勾一下他的腰带。
宋听澜将千渡雪的手彻底从自己身上拿来,不忘补充一句:“是你自己松开的噢。”
说完便翻身下床。
脚底刚踩实了,就听到外头一阵“哗啦”声落下,大雨倾盆,雨滴噼里啪啦的,仿佛将要压塌了这间房子。
宋听澜:“……”
千渡雪在他身后说道:“这雨,也是自己落下的。”
“我怎会不知!”宋听澜气哼哼道。
这是他创造的幻境,一切都应该随着他的心意而变幻。只是不知怎的,这幻境格外不听话,偏要向着千渡雪行事。
“回来吗?”千渡雪又问道。
“不回,”宋听澜道,“人怎么能一直躺在床榻上!”于是重重地蹬着地,三两步走到椅子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正好是一杯清热泻火的菊花茶。
宋听澜抿了一口,恍然又觉得不是滋味儿,一蹬脚,复又站起身,匆匆走到窗边,去看外面黑云重重,正如他的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闷得很,就算是一场会将人溺死的大雨也驱散不走的沉闷。
清凉的雨珠打在他脸上,仍让人觉得不爽,宋听澜一扬手,重重地关上了窗户。
一转身,很自然地被一双手揽进怀中。
心中实在烦躁,宋听澜也没了挣扎的想法,干脆卸了力气,靠在千渡雪怀中,阖眼,气游若丝地问道:“还记得,这是哪一年的夏天吗?”
千渡雪轻抚着他的发丝,平静地回答:“宣宁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