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墩墩香甜的睡颜上，温柔又沉静。
“可我听说……”
“听说北地甚是混乱，野蛮不堪，是不是？”李婶俏皮地笑道，“这个自然，因为后来的那些匪徒，都是靖北军装出来的。”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苏玉淑的脑海中冲撞，她只觉得大脑嗡嗡作响，那句话不停地在头脑中重复着——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个道理她懂，那些当权者自然更懂。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靖北军这一步实在是高明，既能让朝廷越来越不愿插手北地事务，又能凸显靖北军曾在时的安定来得多么不易。
更重要的是……他们能保全生活在北地的百姓，他们对得起自己从军之时的誓言。
李婶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苏小姐，时间不早了，先睡吧。瞧你风餐露宿这几天，精神都不好了。我先带墩墩回去了，你有什么需要就去叫我。”
“李婶……我还有一事不明！”
“你说。”
“今天在韩将军的房内……他说了句‘打硬仗’，这是什么意思呀？”
“这个呀。”她笑得眉眼弯弯，“我猜你也大概看出来了，他们这些靖北军的旧部还保持着当年在军队的习惯，一些话自然也就那么说了，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们都习惯了。将军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苏小姐，你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房间里重新归于安静，劈啪作响的烛火成了唯一的曲目。
苏玉淑栽倒在床上，繁杂的思绪在一片寂静中又涌了上来。
为什么自己一进落马坡就被盯上，为什么几人状作凶恶却行良善之事，为什么此处如桃源般祥和……若是如李婶所言，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只是不知那位韩将军有什么样的能耐，什么样的盘算，才能在这短短三日内收齐她要的棉花。
不过她小小的脑袋实在是装不下那么多弯弯绕绕了，眼下既已将事情托付给韩将军，便只能选择相信。她望着窗外那轮明月，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边，映得地上一片银白。奔波数日的疲惫再次袭来，可她的心绪却比刚来时安稳了许多。
她打了个哈欠，将松软的被子裹紧了些，在烛火摇曳的光影中，渐渐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梦里没有了光怪陆离的景象，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棉花田，在北地的风中轻轻摇曳。
天刚蒙蒙亮，苏玉淑就被外面“扑簌簌”的动静吵得睁开了眼。
她昨日睡得格外的早，今天身上已然缓过来了大半，仅剩些少许的酸痛。她胡乱抹了一把脸，套好厚重的狐裘出门查看。
“这……”
棉花像小山一样堆在她的屋前，雪白的棉絮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士兵正有条不紊地将棉花打包称重，动作麻利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苏玉淑站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呼吸。
她快步走到最近的一个棉堆前，伸手捻起一撮棉花，纤维细长柔韧，蓬松洁白，竟是上等的好棉。
“这些……都是给我的？”
一个正在记账的文书抬起头，见是她，便笑着点头：“您就是苏小姐吧？韩将军吩咐过，这些棉花共计一千二百斤，都是按您说的品级挑拣好的。”
“一千两百斤？”苏玉淑倒吸一口凉气，“你们是怎么在一夜之间……”
“喂！小丫头！”
她闻声望去，郑都头在一堆棉包后探出头来，热情地和她打着招呼：“这是不是你要的棉花？”
“这……你们是怎么办到的？”
他拍了拍身上的棉絮，大咧咧地走近：“嗐，那你就别管了。你只说，是不是你要的那种长绒新棉？”
苏玉淑用力点头，指尖捏着那团棉花一个劲地傻乐：“是！就是这种！可北地现在哪来这么多新棉？”
郑都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咱们靖北军屯垦的棉田就在后山，今年秋天收的新棉都存在地窖里呢。本来是留着给弟兄们做冬衣的，将军说你这事儿急，便先紧着你用。”
“那，那你们怎么办？”
“我们有的是办法！”他用力地拍了拍胸脯，不过很快又拉下脸来，“但是……这些是不是不够你用啊？”
苏玉淑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没事儿，小丫头，将军有令，先把这些给你装上。剩下的，这两天我们肯定给你弄来。”
一众兵士干得热火朝天，在这个有些寒冷的早晨，他们汗湿的身上竟微微蒸出些水汽来。她实在是于心不忍，靖北军本就遭受了如此不公平的待遇，现下还要像短工一般帮她做活……
更何况，她苏玉淑也绝不是那种坐享其成之人。
“郑都头，韩将军还在房里吗？”
“在呢。怎么了？”
苏玉淑郑重地说道：“我要去求韩将军，无论后面要做什么，都要带上我。”
郑都头诧异地看着她，手上还比比划划着她不算高大的个头：“就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你知道这是哪儿吗？这儿是北地，是边境，可不是你们高门大户那些享乐的地方！你呀，还是老老实实地待着，等着我们给你把棉花弄回——啊！”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郑都头，得罪了。”
“你……哎哟……”他揉着自己的大胯，满脸的不可置信，“你这小丫头！平白摔我做什么！你……你摔的？”
苏玉淑的脸上浮现出夹杂一丝着骄傲的认真：“是。我从小习武，也同御史大人上过战场，虽比不上你们征战沙场之人，但也绝对能够自保，不会拖你们的后腿。”
“那，那也不行！将军说了，你是我家县主的贵客，断然没有让你跟我们劳累的道理！”
“我不是客人。”
苏玉淑望向远处的房子，韩将军正站在房门处看着这一出闹剧。
她声音虽不大，却掷地有声：“我是与你们并肩作战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