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来,向来只有她施舍救济他人的份儿,如今还是头一回从别人那里收到钱财。苏玉淑怔怔地望着那绣着两朵杜鹃的荷包,忍不住笑了起来。
石竹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小姐……我俩这儿也就几十两银子……您是不是嫌少啊……”
“怎么会呢。”她用力将二人揽入怀中——
“谢谢。”
“小姐!我好不容易才不哭的,你不要和我说‘谢谢’,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小姐……”绿萝说着又哭起来,引得两人也跟着红了眼眶。
三人正感怀之际,门口一个身影匆匆隐匿了踪迹。
老槐树依旧静静地伫立在原地,摇落的枯叶沙沙作响。
苏玉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二人哄好,她整理好自己的仪容,提着箱子出了门。盈字号虽说挂在父亲名下,但若没有她在背后悉心指点,绝不可能有如今的气候。
此次前往京城,盈字号她自然要收入囊中。
就算与家里决裂,也总得给自己留些底牌,为自己谋取些好处。
她苏玉淑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才不会舍了自己的利益去做那些表面功夫。
只要解决了钱的问题,其余的一切都好商量。她吩咐车夫前往盈字号,既然已下定决心明日启程,那么有些事情就必须在今日解决。
尽管她的身体极度疲惫,几乎达到了极限,头脑也有些昏沉,但她依然强打精神,仔细叮嘱账房先生将近期的账目明细整理出来,又把几个相熟的管事叫来,逐一交代后续的安排。她语速极快,却条理异常清晰,从货物的清点到人员的调配,每一项都安排得十分周全。
王掌柜见她神色凝重,虽心中满是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是一一应承下来,不敢有丝毫懈怠。等处理完盈字号的事务,已是午时。
太阳晒得地面微微发烫,苏玉淑眯缝着眼睛,眼前的一切都熟悉又令人恍惚。
“大小姐。”王山追了出来,他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对她而言,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苏玉淑转过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王掌柜,有什么事吗?”
王山上前一步,目光中透露出的急切几乎要将她淹没:“上次跟您提的事,您还记得吗?我……我要跟您去京城。”
“好。”
“啊?”
她的干脆利落让他始料未及。王山呆呆地攥紧衣角,不知为何,他心底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你不愿意?”
他慌张地摆摆手:“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此去京城,凶险异常。盈字号的本部仍会留在师城,为我们做坚实后盾。只是有一点……王掌柜,倘若你随我一同前往,恐怕在父亲那里你日后再难抬起头来。但我敢向你保证,到了京城,我定不会亏待你,我必定会将盈字号发展壮大。你是我最为相熟的掌柜,亦是我最为信任的朋友。
你……可愿意追随我?”
朋友——
他想起了自己十岁那年,面前那个锦衣华服的小女孩儿。她宛如天仙一般,脚步蹁跹地走到他的面前,毫不嫌弃地握住他那脏兮兮的手。
“爹,他好可怜,我不要有人冻死在这儿!我们带他回去,好吗?”
一晃,竟已过了十几年。
此刻,王山头脑中那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苏家的丰厚俸禄,大掌柜的无上荣耀,他皆可舍弃。他猛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王山此生,唯大小姐马首是瞻!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苏玉淑俯身将他扶起,眸中闪过一丝动容:“起来吧,王掌柜。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共商大计的伙伴,无需多礼,我便唤你一声王大哥,可好?”
“好!好!”
王山紧紧攥起拳头,无论如何,他都要帮她赢下这一局。
他要让这苏家商号的“苏”,是苏玉淑的“苏”。
苏玉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望向街道尽头。那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仿佛整个师城的繁华都向她涌来,却又都将成为她身后的风景。
“还有一处地方,我必须得去一趟。”
“大小姐是否需要我帮忙?”
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含笑,拎起手中的箱子说道:“你做好分内之事,明日巳时在苏家后门相见。”
这箱子里的物件,是她目前唯一能够迅速变现的筹码。她必须赶在当铺和布庄关门之前,把这些东西妥善处理好。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那一丝残留的怅然,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马车走去。
此时晨雾还未完全消散,那干燥的阳光让她因彻夜未眠而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些许。
“大小姐!”
一道声音传来,打断了她正要迈上车的脚步。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身影正大步朝着自己奔来——
“白梅!怎么会是你!”
自从她和石竹一同被父亲派到母亲的院子里,她已经许久没见到白梅了。白梅和另外两人一样,都是打小就和她一起长大的侍女。只怪她自己性子过于张扬顽皮,才使得她们被迫分开。这对白梅来说,也算是一场无妄之灾。
“小姐,快上车再说话!”
白梅风风火火地一把拉住苏玉淑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就将她拉上了车。苏玉淑还没坐安稳,白梅便迫不及待地掏出一个信封,交到她手中:
“小姐,银票!夫人给您的银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