蹬——蹬——
一道倩影翩然而至,映入众人眼帘的正是梳妆妥当的苏玉淑。那珊瑚红的百迭裙将她衬托得愈发秀美出众,初桃粉的对襟褙子更添了几分轻盈潇洒。她难得地梳起了高髻,头戴一顶镏金白玉珠冠,显得端庄持重。那小巧的象牙冠梳,又恰到好处地展现出少女的俏皮可爱。
她微微提起裙摆,迈着轻盈的步伐款步而来。苏玉淑的脸上不见半分倦怠,一双明眸顾盼生辉,粉扑扑的脸颊好似盛开的桃花。她款步走到众人跟前,优雅地行礼道:“见过林大人,见过父亲、兄长。”
林长亭的呼吸都轻了半分。
他曾设想过她醒来后的模样,或许会带着旅途的疲惫,或许难掩初愈后的苍白,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竟是这般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前几日那个在马车上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甚至嚷着让鸩去砍人的小姑娘仿佛只是他的一场错觉。
苏玉淑的目光清澈如溪,众人探视的眼神不断落在身上,可她不仅没有丝毫怯懦与闪躲,反而透着一种久经世事的从容与淡然。
林长亭那难以掩饰的欣喜落入众人眼中,自然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疏远地问道:“苏大小姐路途劳顿,可还有不适?”
她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只是轻轻一瞥,便转身向林长亭。
苏玉淑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多谢林大人关怀,玉淑已无大碍。”
“无妨便好。”林长亭微微一笑,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苏老爷,“苏老爷,既然令嫒已平安归来,不如先移步府中再作商议?”
苏老爷这才如梦初醒,赶忙侧身引路:“林大人请,各位乡亲父老请。”
众人簇拥着林长亭朝府内走去,苏玉淑跟在后面与杜蕊琴交换了一个眼神。杜蕊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而苏玉淑则回以一个安抚的微笑,示意她不必担心。
苏玉鸿走在苏玉淑身旁,轻声说道:“妹妹,你受苦了。”
“哥,咱俩之间何必说这些。”她俏皮地撞了撞他的胳膊,“午饭我肯定吃不饱,晚上往我院子里多添几道菜就行。”
“好好好,都听你的。”他宠溺地笑着,却又压低声音叮嘱着:“今日人多,中午别让父亲难堪,听到没?”
苏玉淑撇了撇嘴:“知道啦,哥你放心,我已经长大了,不会让爹下不来台的。”
看着玉淑如兰花般傲立的身姿,苏玉鸿心中五味杂陈。
她的确长大了。
苏玉淑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她已能娴熟地在众人之间周旋。每当见到各家掌柜和世交长辈,她总能恰到好处地寒暄,既端庄得体又不失亲切之意,举手投足间尽显一家之主的沉稳与干练。
她与商户们谈论师城的商道近况,分析得头头是道,所提出的见解更是让几位经验丰富的掌柜暗自赞许。就连之前对她颇有意见的几位苏家旁系长辈,此刻也收起了轻视的态度,看向她的目光中也添了几分认可。
苏玉淑从容不迫地应对着四面八方的目光,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这样的场合中央,所有的关注与议论都理应化作她前行的基石。
不知为何,苏玉鸿只觉眼眶微微湿润。
妹妹长大本应是件值得欣喜之事,可为何心中却莫名涌起一丝伤感。她学着大人的模样把所有的疲惫与委屈都藏于身后,可其中的艰辛唯有她自己清楚。
他转过身去,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
等候在厅堂之中的母亲,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见到女儿姗姗来迟,她赶忙快步迎上前去紧紧握住苏玉淑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庞,眼眶也微微泛红:
“淑儿,我的好孩子!可算平平安安回来了!一路上可累坏了吧?你呀,可把娘吓坏了……快让娘看看,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照顾好自己?是不是瘦了?”
苏玉淑感受到母亲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一暖,险些装不下去。
她回握住母亲的手,笑着摇了摇头:“娘,我没事,好着呢,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还胖了点儿呢。”说着,她俏皮地转了个圈,逗得苏夫人破涕为笑。
她拉着玉淑的手摸了又摸,久久舍不得松开。苏夫人又看向不知何时走进来的林长亭,不住地拜谢道:“林大人,这次多亏您照顾小女,真是感激不尽。”
林长亭微微颔首:“苏夫人客气了,苏大小姐聪慧过人,此次之事,若没有她相助,只怕没那么容易解决。我不过是尽了自己的一点微薄之力,做了我该做的事而已。”
苏老爷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女情深的场景,神色略显复杂,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得在一旁干咳两声,打破了这温馨的氛围——
“林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劳苦功高,咱们还是先入席用餐吧。这一路风餐露宿,想必大人早已是饿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打算引领林长亭前往正厅。
“多谢苏老爷。”林长亭脸上挂着笑容,可眼神却透着冰冷。他欠了欠身,将苏玉淑让到众人前面,“苏小姐此次辛苦了,理应坐上座。”
众人哗然。
东梁向来重文重礼,女子登上宴席上座这等事,任谁都是头一回见识。
苏玉淑与他那双眼对视,只见林长亭一脸戏谑,她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
他今日是要在苏家为她讨回公道。
片刻震惊过后,苏玉淑俯身行礼:“多谢林大人美意。只是礼法不可轻慢,家父在此,小女不敢居功放肆。还望林大人入正位,给苏家个脸面。”
她像无风的海洋,平静得可怕。
眼下的得失于她又有何重要,她苏玉淑又怎是图一时出头畅快之人呢?
“既然苏小姐发话了,我也不多强求。”林长亭的嘴角微微上扬,他张开手臂做了个“请”的手势,侧身让苏老爷先行。
“怎敢怎敢,林大人,您先请——”
苏家霎时间热闹起来,苏玉淑冷眼看着众人于她身旁鱼贯而过,仿佛这所有的喧嚷都与她无关。
自己的经营与辛苦对世人来说不过是一场痴梦,林长亭一句话却能让这教条礼法翻天覆地。
何等的讽刺,何等的可笑!
她不会止步于此,也不能止步于此。她不会借助男人的力量来挽回自己的颜面,更无需依靠强权来树立自身的威严。
只是这片压在所有女子身上的天,也该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