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走几步,她意料之中的声音便从背后响起:“我跟你去。”
林长亭的面颊染上一丝红,颤抖的睫毛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她抬头看了看哥哥,苏玉鸿了然地点点头:“去吧。”
“哥你真好!哥你和叶英玩!”
人群愈发喧闹起来,苏玉淑趁林长亭不备,一把牵起了他的手——
“走吧!我们一起去跳舞!”
林长亭瞪大了双眼,世界的一切此刻都与他无关,他的眼中只容得下那只白净又温暖的手,它是这样小,又这样有力,不容分说地带着他走向无尽的繁华。他忍不住回握,两人的心跳与体温融合在一起,仿佛全世界只剩心动的声音。
“你不怕我们少爷给你妹妹拐走啊?”叶英不知何时出现在苏大少爷的身旁,他嘴里叼着一根随手薅来的狗尾巴草,脑袋上还插着朵喇叭花,“我家少爷可是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哦。”
“嘁。我妹妹那还孔武有力,国色天香,足智多谋呢,你家少爷可别五迷三道地找不到北。”
二人对视,有如短兵相接,空气中闪过一阵霹雳哗啦的火光。叶英不服气地指了指篝火:“比比?”
“比什么?”
叶英下巴一扬,指尖那根狗尾巴草精准地射入三丈外的火堆:“要比武功太欺负你了,就比跳舞,比谁学得更像。”
苏玉鸿一口答应:“比就比,你输了可别找你哥哭鼻子。”
“我?我哭鼻子?”叶英气得吹胡子瞪眼,“你才是输了别要妹妹哄!”
“走啊!”
“走!”
“走就走谁怕谁啊?”
鸩远远地摇了摇头。她掏出怀里的桂花酒,歪坐在房顶上低叹一声:
“哼……幼稚。”
“可是你也没比我们大几岁呀。”叶荣捧着一碟子糕点坐在了她的身旁,虽说高处不胜寒,可二人远观这人间星火,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这樊城的桂花酒真是香,难得今夜能有时间喝上一杯。”他取出自己的小酒壶递到鸩的身前,“千岁?”
鸩犹豫了一番,桂花香浅浅萦绕,仿佛樊城的风都透着香甜。
“千岁。”
这是她第一次与人碰杯。
篝火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通红,吵嚷的人声把他们的身影包围。苏玉淑带着林长亭混进了少年少女之中,他们跳着樊城社祭特有的舞步——双手斜着弯举在身侧,双腿随着鼓点交替向前,身体再随之上下摇摆。
动作虽简单,可林长亭却觉得难如登天,他那写字作画舞刀弄剑的手脚今夜也不知怎的,死活都不听使唤。
他想伸左手,右手却不自觉地给了旁边的人一肘;他想踢右腿,却莫名其妙地伸左脚绊了苏玉淑一跤。
林长亭有些气恼,他泄气地看向身边之人,却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苏玉淑面若桃花,曼妙的光影如同神祇落在她脸颊上的亲吻。她高举着双手,踩着清脆的鼓点,身体融入轻快的吟唱之中,自由的步伐宛若天成。桂花还别在她的发上,在一片明亮之中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她恍若月桂仙女般轻盈起舞,脖颈的线条是如此高洁,一双含笑的眼睛更是优雅沉静。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滞住了。
周遭所有的喧嚣、热浪、吟唱,都像潮水般褪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在火光中旋转的身影。她不再是那个在账本与沙盘前运筹帷幄的少女,此刻的她,是月下的精灵,是火焰本身,她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在他心间最坚硬的冰层上踏出了裂痕。
她像是一汪永不干涸的泉水,又像是一座不会枯竭的宝藏,她永远在生长,永远发着光。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林长亭?林长亭……林长亭!”
苏玉淑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你在看什么?叫你怎么不理我。”
“我,啊,我……我在……我在看这个舞怎么跳。”他慌乱低下头,“抱歉,我看得出神了。”
她莞尔一笑,继而伸出了手:“林大人,我有这个荣幸与你共舞一曲吗?”
他毫不犹豫地紧紧握住,再不放开。
世间的纷扰自有解决之道,只是与现在的二人毫无关联。她的发梢都在跃动,每一次旋身都带着樊城独有的暖意,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他的脚边轻轻蜷缩。
林长亭跟着她的节奏,僵硬的四肢渐渐舒展,那些朝堂的权谋、江湖的诡谲,此刻都被篝火的温度融化成指尖相触的温热。鼓点愈发急促,少年少女们的笑声此起彼伏,苏玉淑忽然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轻声道:
“你看,这样跳是不是很简单?”
温热的气息混着茉莉花香拂过耳畔,他只觉得心头一跳,连呼吸都漏了半拍,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远处苏玉鸿和叶英正为了谁的舞步更标准争得面红耳赤,鸩与叶荣举杯的剪影在月光下格外清晰,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人明亮的眼眸和交握的双手,以及那支跳不完的樊城社祭舞。
夜色渐深,篝火却越烧越旺,映得每个人的脸庞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那些积压在心头的烦忧与算计,都在这热烈的氛围中悄然消散。
或许前路依然荆棘,或许未来仍有许多险阻,但此刻他心中却无比笃定,只要身边有她相伴,便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一切未知。他握紧了她的手,随着鼓点的节奏,舞步也愈发流畅自然,仿佛他们天生就该在这火光下共舞,将樊城的夜晚染上属于他们的独特印记。
一片被火焰热浪掀起的桂花,金灿灿地落在她的肩头。
他看见了,他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拂去落在她身上一切尘埃的妄念——无论那是花屑,还是来自京城的风雪。
至少今夜,且让她忘一回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