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相视一笑,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苏玉淑用力招了招手,经此一遭她和兄长的龃龉早已消解了不少,如今苏家仍未彻底脱困,她对这个一向宽厚温良的哥哥竟生出几分依赖。
“我就知道你吃这么点儿,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苏玉鸿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你肯定喜欢。”
东西到她手中的时候还发着烫,也不知道他揣在胸口揣了多久。苏玉淑的眼眶有些湿润,酸涩一路从喉咙攀附上来,噎得她说不出话。
“怎么了?”苏玉鸿赶忙蹲下身子,“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还是不想吃糖饼?还是手上又疼了?你想要什么你和哥哥说,我肯定给你弄来!”
“哥……”感谢的话到了嘴边就成了哭腔,“哥!”
豆大的眼泪扑簌簌地砸落,几日以来积累的委屈和愤懑都化作泪水。她只是扑进哥哥的怀里哭泣,压在她胸口的数字让她喘不上气,她的强装欢笑在这个将她从小宠到大的男人面前毫无作用。哪怕只是一会儿也好,哥哥的怀抱就是她能卸下一切的港湾。
苏玉鸿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和儿时一样。妹妹总是被父亲训斥,那副打不怕骂不软的模样没少让她吃亏。只是长辈一走,她就会默默抹泪,却一声不吭。
这丫头,有什么事儿都憋着不说,从小倔到大。
她突然的哭泣杀了林长亭一个措手不及。他还从未见过苏玉淑这副样子,她的啜泣一声弱过一生,可在他心里却一下赛过一下的疼。
还未等他出手,苏玉鸿已然细心帮妹妹擦去泪水:“玉淑,天塌下来有哥哥,不怕的,啊。有什么事情和哥哥说,哥哥替你做主。”
“是不是那王姨娘和刘掌柜给你气受了?我明天就扒了他们的皮,给你出口恶气可好?”林长亭有样学样地放低了声音,“你……你不要哭了。”
苏玉淑狠狠蹭了一把脸,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哭泣了。她张了张口本想说些什么,可她突然别过了脸,僵着身子一句话都没说,
林长亭有些着急:“是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
苏玉鸿却摆摆手。
他笑着递过糖饼,轻柔地将她的身子掰正:“小时候都不害羞,现在还害羞了呀。哥哥都知道,私盐案咱家牵涉过深,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妹妹才不会哭呢,是不是?我家小玉淑就是太累了,这几天都没有吃好睡好,又想绿萝了对吧?你放心,这儿没别人看见,哥哥也不会和别人说的。”
“谁,谁说的。”苏玉淑抽抽搭搭地瘪着嘴,“那叶英叶荣,谁知道他们在哪儿偷看……”
林长亭立刻摆手,轻不可闻的风声过后再无动静。
“噗。”
自嘲也好,被逗笑也罢,她总归是笑了。
林长亭的心稍稍下一些:“你告诉我,为什么哭?”
“今天刘掌柜招了……他说从东流盐场出去的私盐共有六百七十二石。”
此话一出,整个樊城的声音似乎都被吞没了。苏玉鸿不自觉地捏碎了手中的糖饼,他曾与林长亭在路上估算过数量,那时候两人认为私盐量绝不会超过四百石。
苏玉鸿拍了拍她的背:“没事,没事,哥哥想办法。”
可是他自己的声音都在抖。
“此事我们务必要从长计议。”林长亭握紧了拳头,“我叫人去改口供,这刘掌柜是留不得了。史明那里我都没有得到确切的数字,看来他也不过是贩盐的一个棋子罢了。这样多的盐……只怕东梁是要变天……”
“林长亭。”苏玉淑泪眼婆娑地开口,“你现在能不能把你知道的全部都告诉我们?我一定要想办法救苏家,我不能牵连我的父母兄长,算我求你了。”
他心口一软,仰天去望那高悬的满月。一缕夹杂着草木香的晚风拂过,不知怎的,林长亭的耳畔突然响起了母亲的叮嘱:“长亭,人活一世不是靠单打独斗的。你要学着相信别人,与人交心,方能见彼此真情。”
他长叹一声,嘴角挂上一丝苦笑:“这私盐一案还真是烫手的山芋。我的人头……早就和你们绑在了一起。”
顾不上苏家兄妹的震惊,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没有骗你,我确实是侍御史林长亭。一年前,朝中便有私盐之说,只是没有证据,难以追查。直到半年之前,御史台抓住一笔来路不明的军费,只是还没等追到底,负责此案的御史中丞就死在了京城的宅子里。
被发现的时候,他的尸体悬于梁上,只因一家老小无虞便以自尽结案。军费来源本就难查,时间拖久了更是希望渺茫。朝中大员于京中被灭口,这是何等狂妄?更离奇的是,当今圣上居然放弃追查,就此罢休。”
“然后呢?”苏玉淑壮着胆子追问。
“我主张严查,军费之事怎可轻轻放过?我时任审刑院同知审刑院事,在上书后的第三天就被调任到御史台,这一招明升暗降直接将我推到了台前,军费案就这么交到了我的手里。”
“再后来呢?”
“我的线人拿住了京城里来路不明的私盐,经排查后大约能断定来自于师城一带。我这才带队出京,就和那早亡的御史中丞一样,一路上我没少遇到暗杀刺客。
便是到了师城,我的调查仍然阻力不小,想来是上面的人不愿让真相水落石出,直到遇到了你们。今天这数字与我之前的料想出入不小,要想把苏家完完整整地摘出来,只怕要费上一些功夫。”
“你一个侍御史……为何会有亲兵?”她的眼睛虽还有些红肿,可往日里那自信的光又重新占据领地,“你当真没骗我?”
“关于我的亲兵……我可以保证我绝无谋反之心,其余暂时无可奉告。我没有骗你,其他的问题你大可以问,能说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几岁入仕?”
“二十岁中了一甲进士,任史馆正字。”
“那还真是年轻有为……”苏玉淑内心小小地赞佩了一下,“那你的武功是谁教的?”
林长亭被她的好奇逗得轻松几分:“这我不能告诉你。不过……”
“不过什么?”
“若是有机会,我可以把你引荐给我师父,看看他老人家愿不愿意要你这个顽劣的弟子。”
“还是等正事结束吧。”她现在可没这个心情。苏玉淑看了看哥哥,刚哭鼻子的举措还令她耿耿于怀,“其实……我有一计能解苏家困境,只是需要林大人配合。”
林长亭虽未和盘托出,可也算是彼此交了底,她绝不能让她的阵营受到任何的威胁。月光下的少女脸颊泛红却目光坚毅,她身上带着一种不惜鱼死网破的果决,她从未坚定地想要保护过谁,但现在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愿意一听。”
灯火之下,他们的心跳编织成了最牢固的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