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亭……如果向他求助的话,他是御史,他肯定……
不行。
这个念头刚刚萌发便被她狠狠扼杀。这是苏家盐场和商号的丑事,林长亭没有任何义务去替她收拾烂摊子。更何况他身为御史,秉公彻查是他的职责所在,她又怎能强人所难要求林长亭做那肮脏黑手?
她一定能想出办法,她一定能救苏家。
苏玉淑狠狠抹了一把脸,尽管布料细软,可还是在脸上蹭出一片红。她恶狠狠地给了面前的栏杆一拳,此刻她虽身在牢笼之外,可却如同困兽般做最后的死斗。
她大步流星往回走,声音坚定而有力:
“鸩,去把王姨娘给我提来!”
王姨娘锒铛入狱的时候手指还滴着鲜血,干涸的部分在灯火下泛着黑黑的红。换做平时,兴许苏玉淑还会好心地帮她上一上药,可是眼下她的心里只有一件事。
“姑且我先尊称你一声王姨娘,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也别对我有什么花花肠子。”苏玉淑开门见山,语气冷得如同腊月梁上冰,“我比林大人可好不到哪里去。”
王姨娘还没有从疼痛中缓过神来,她娇滴滴地窝在椅子里,身上堆叠的布料都快成一坐小山了。她啜泣着还不忘拢拢头发:“姑娘只管问就是了,何必吓唬我一个妇道人家呢。”
“妇道人家?”苏玉淑一声嗤笑,“妇道人家做得出来杀人越货的事儿?”
“这……这我怎么听不懂……”
“你再给我装!”
“啊!”
苏玉淑一个瓷杯砸在她的脚下,碎片四下炸开吓得王姨娘惊声尖叫。她躲闪不及,几片白瓷就这么划过了她的脸,留下了几道细小的血痕。
林长亭没忍住又往外看了看。这丫头……还真是能折腾。
“杜蕊华,这名字你不会告诉我你不知道吧?”
王姨娘身躯一怔,她讷然地张了张口:“杜……杜蕊华……”
苏玉淑顺势又举起一个杯:“我再说一次,我,没什么耐心。”
“认识认识。”王姨娘大梦初醒般点头,“是,是杜家的一个小女儿,还得叫我一声姨母呢……”
“然后呢?”
“然后……”
“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不会让你见血?”
“不不不,我说,我说……”她眼睛紧紧一闭,“杜家……杜蕊华,她帮我点小忙来着……男人嘛,总是喜新厌旧的。杜家就帮我打发点小妾,还有些别的产业上不中用了的人……”
“你是说,那些无辜的女人,是不中用的人?”
苏玉淑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后槽牙摩擦的声音,她按下性子强忍着继续问道:“你是怎么和杜家勾搭上的?”
“他家是我远方的表亲,打我嫁给了史大人更是亲热的不行。”王姨娘的语气里甚至有几分得意,“她家能替我们做事,那是他家的本事。至于你说的那些人……可怜总归是可怜,可是我也不能由得她们分了我的宠啊。”
“那你们还真是好能耐。得了的钱呢?”
王姨娘没有丝毫察觉到危险:“一些给了杜家,一些当了我的体己钱。还有……有的给了我那侄子。人家也是帮着打通了生意,出了力的。”
“你侄子是谁?”
“说出来要吓死你的。”她突然生出几分神气来,“你可知道当今的安正公主?我侄子可是堂堂驸马爷——贾骐!”
“你侄子跟你怎么不是一个姓啊?”苏玉淑皱皱眉,“别是什么三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在这儿攀皇亲国戚呢吧。”
“那是因为我弟入赘了贾太傅家,这才跟了贾家的姓氏,你懂什么!”她摇了摇头上的簪子,“就算是今天我们贩了盐又怎么样,只要有我侄子一天,你们就不可能判我夫君的罪!”
“是吗?”苏玉淑一个箭步起身,她不由分说地抓住王姨娘的头发向后折去,“根据东梁律例,略卖良人为奴者,当处绞刑。贩盐三石以上即可判处流放,敢问你一句,你手上当真就这么点儿罪过?一条条细数下来,我倒要看看整个东梁谁敢保你这条狗命!”
苏玉淑一个用力,那王姨娘的头便狠狠甩了出去。她几乎能听到那根上了年纪的颈椎发出的清脆声响,可此时她脑中只有无尽的愤怒和杀意。苏玉淑还不解气,她又一把扯过王姨娘的领口,一双眼睛满是怒火:
“没有一个女人是活该被你卖的,你的那点子宠爱,就跟路边的一滩狗屎没什么区别。只有你自己咂摸出个甜罢了。至于你那侄子……我早晚要让他也付出代价。我倒要看看这世间还有没有公平,有没有王法!”
她斩钉截铁地吼出了自己的誓言,一团火焰在苏玉淑的胸中熊熊燃烧,像是要焚尽这世上一切黑暗。她已问出想要的一起,现下是时候拿了这些口供去想下一步的办法了。
只是一样,无论如何,苏家都脱不开干系了。
纵使她们也是苦主,可是守着东流盐场却看管不力,安字号的账面久久无人查问。虽是恶人作祟,可若不是他们苏家麻痹大意,又怎会酿成今日大祸?
这一切都需要人背起来。
那这个结果,又该落在谁的头上呢?
苏玉淑不愿想,也不敢想。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查,拼命地查,最好能查他个水落石出,尽可能让苏家少受牵连。六百七十二石的私盐若是高价贩卖,再加上这许多姑娘的身价,其利润不下数万两,这若是用于招兵买马……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苏家能做证人,再花上些银钱,那岂不是能将功折罪?
既然这张网已经为她织好,那她就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以身入局又如何,只要能把那高高在上的作恶之人拉下尘埃,拼他个鱼死网破又何妨?
“带她下去,我不想看她那不值钱的泪珠子。鸩,帮我把那个小六子提上来。我要和林大人一起审一审他。”
她的目光锐利如刃,不由分说地穿透浓稠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