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你没什么话要说?”
苏玉淑仰起脸,即便是在黑暗之中她的眼睛也是那样炯炯有神:“你觉得我会说什么?吞吞吐吐可不像你。”
“我……”
“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除了看得我手指发疼,别的我不觉得有什么。要想做你最锋利的那把剑,我怎么可能连这点场面都经受不住。”她从腰间抽出帕子,轻轻擦掉他脸上沾上的血滴,“僭越了,林大人。”
上好的蚕丝柔软至极,林长亭几乎能感受到轻薄的料子后透过来的温度。苏玉淑坦荡地做着这一切,她的目光一片赤诚。
她的眼睛里有最热烈的花田。
“帮我个忙。”
“嗯?”
“张青已死,现在你家就剩刘掌柜和那个姓刘的小喽啰了,帮我审一审。毕竟生意上的事儿你比我懂得多。”
“这不是帮你。”她拍了拍他的肩,“这是在帮我自己,是我该做的。”
林长亭一怔,这个回答显然在他的意料之外。苏玉淑粲然一笑:“别太感谢我,真觉得过意不去就把审问的结果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当然,你的一切我也要知道,我不想继续不明不白地你指哪儿我打哪儿了。”
他把帕子轻轻攥入自己手中:“我答应你。等审问一结束,你会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还有,我想去会一会那个王姨娘。”
“为何?”
“她确实经不住吓也受不住刑,可我猜你也看得出来,这两个人还真是用情至深。你还记得杜蕊华的绝笔吗?她就提到了这个人。这王姨娘知道的绝对不少,许多事儿你们男的摸不到门道,不如让我去问问,兴许能得出个什么所以然呢。”
“好。你需要人手尽管提。老规矩,鸩还是拨给你用。”
她笑着迈出一大步:“那我就去啦,第一次当刑部的人还有点紧张呢。”
你这哪里是紧张,明明就是兴奋。
话到了嘴边,林长亭还是不忍泼她冷水。眼前挥着手跑开的少女明媚得连死牢都亮堂了几分,他不只知道她一定会来,还知道这件丁香色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一定很好看。
可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牢房里重归于死寂。林长亭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一滩泥污,无可逃脱的阴影将他吞噬殆尽。他放任光从眼前消失,转身走向属于自己的深渊。
“史大人,我们开始吧。”
此时牢房的另一端,两个姓刘的被倒吊着有一会儿了。苏玉淑赶到的时候俩人的气儿喘得有一下没一下的,整张脸红肿得像过年被开水泼过的猪头。
“放人。”
鸩奉命上前,她只一挥手,还未等人看清动作两人便倒栽葱一般摔倒在地——
咚——
“哎哟!”
苏玉淑利落地一甩裙摆,端坐于二人身前:“我没空听你们叫唤,最好老实点。”她一改平日的活泼模样,凌厉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切割着面前的小人。
鸩有些微微的讶异。
她是什么时候一举一动都有了少爷的影子的?
“刘掌柜,你在我家做了多久了?”
刘掌柜艰难地翻过身,许久未碰过水的喉咙嘶哑得可怕:“从小跑堂的算起,在安字号已经二十年有余了。”
“是啊……安安稳稳的不好吗。”苏玉淑语气一顿,“为什么非要给自己,给苏家找不痛快呢?”
刘掌柜低下头,只余一声长叹。
“罢了,我敬你为我苏家做过许多,你便坐着说吧。鸩,给他倒点水来。至于那个……”她的眼神瞟向瑟瑟发抖的刘利,“拉到另一间牢房,估计他也不知道什么,就交给牢头们随意处置吧。”
“不!不要啊大小姐!”刘利猛地跪倒在地,脑袋不住地往地砖上磕,“大小姐,您饶我一命!我就是一小货色,我知道的我肯定都说!大小姐!大小姐您说过保我荣华富贵的啊大小姐!大……”
不等他说完,两个面色阴沉无比凶悍的牢头一人拎起一条腿,像拎条死狗似的将刘利拖到一边。他的惨叫声实在是太大了些,正审史明审在兴头上的林长亭都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
刘掌柜眼睁睁看着人消失在眼前,鸩好心地将他“扶”上了椅子,手上的力道几乎要捏穿他的骨头。苏玉淑笑眯眯地看着他,轻描淡写的样子仿佛一切的血腥恐怖都与她无关。
上个月的家宴之上,她不还是那个天真到藏不住心事的小女孩儿吗?她苏玉淑固然天赋异禀,固然胸有谋略是个经商的好苗子,可不还是个整日玩耍不谙世事的丫头吗?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如此恐怖的阎罗的?
“刘掌柜,我尊敬您,您可千万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她的声音轻得很,落在人的心上却有千斤重,“那些刑具我不熟,动起来没轻没重的,再伤着您。”
刘掌柜知道自己难免有这一天,只是他从未料想会来的如此之快。
“大小姐,老奴只求一件事。”
“你说。”
“待我死后,求您善待我的家人,我的夫人身子不好,常年需要吃药。家中小女犬子年纪尚小,还望您大人大量,不要赶尽杀绝。”
“我答应你。”她挑了挑眉,“我会保你家人衣食无忧。只是你这条命……你还要不要活着回去见他们,全在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空荡荡的。
刘掌柜笑得眼泪都淌了出来,他自嘲,他不甘可又无可奈何。他只能笑,笑自己走错一步满盘皆输,笑自己的天真和愚蠢。
他只能笑。
苏玉淑没有打断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过半百的人疯癫无状。想来刘掌柜一步步从小跑堂爬上来,他也定是想过要好好做一个商人的,就像现在的她和苏玉鸿一样。可错就是错,纵使有再多的由头和借口,他也是做了侵占的恶事,犯了走私的死罪。
笑吧,好好地笑笑自己的愚蠢。
半晌,刘掌柜看了看自己脏污的袖口,却还是用它擦了擦自己的脸。他努力地坐正已有些佝偻的身体:“大小姐,东流盐场从我手中贩过的私盐共有六百七十二石。”
“六百七十二?”
苏玉淑腾地站起身来,她骤然睁大眼睛,这让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此数已足够她苏家满门抄斩个好几次了,更何况这根本不是正常走私贩盐的数量。是什么样的地方需要这么多盐,又是什么人才能有这样大的手笔?
面前的黑暗之中伸出一只无形的手,将她的心脏紧紧攥住容不得丝毫的喘息。
苏玉淑跌坐进寂静,默默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