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黄色的粉末从瓶口倾泻而出,瞬间覆盖了史明耳朵上的伤口。他猛地瞪大了双眼,剧烈的疼痛瞬间在他体内从头到尾跑了几个来回。
史明浑身抽搐,伤口痛得像千万只虫子在啃噬他的脑髓,堂堂制置使大人此刻顾不得什么脸面身份,他在地上蠕动成一只被扒了皮的肉虫,哀嚎一声赛过一声,药粉和着鼻涕眼泪在脸上混成了泥汤。
“啧。”叶英突然向后退了两步,脸上写满了嫌弃。
叶荣一向不喜欢这种刑罚场面,他转过一直别着的脸,只见一滩明晃晃的水渍正迅速渗进土地里。
“这就尿了。”叶英嗤笑一声,“劲儿更大的还没赏你呢。”
“别玩了,赶紧把人送到牢里吧,晚了少爷要不高兴了。”
“知道了哥。”叶英笑着拎起早已痛得神志不清的史明的头,“你看,血止住了!”
“好了。”
叶荣的声音里夹杂了一丝愠怒,弟弟见状也老实起来。他吐了吐舌头,朝着远处招招手弄来个板车,像扔年猪一样把人扔了上去。
史明被砸得“吭叽”一声,他只觉得天昏地暗,就连阳光洒在身上都冷冷的。今天一朝兵败,要是被那位大人知道了……他一家老小,还有他那个娇嗔的夫人……
一想到这儿,史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战场逐渐被打扫得干净,只剩透进土里去不掉的血污。史明的残兵瑟缩在一旁听候发落,林长亭这边虽算不上死伤惨重,但却也牺牲了不少弟兄。
鸩一个人默默走向堆得向小山一样的尸体旁,摘下那些牺牲的亲兵的玉符轻轻收好。这是林府亲兵的身份证明,皆用上好的翠玉打造而成。有了这个,至少能给家族亲眷留个念想,留下足够他们往后无忧的一笔财款。
伤员们能动的都找了个僻静处自行上药疗伤,可刀剑无眼,还是有不少重伤员挣扎在阴阳两界边缘。
就在众人不知如何将人运回城内一筹莫展之际,远远的一阵扬尘伴着雄壮的号子向他们奔赴而来:“哥几个快跑!加把劲!快!”
知府定睛一看,为首的正是城中车夫老陈。他因上了年岁躲过一劫,想来是得了衙役的通知才跑来此地。他花白的头发早已湿透,皱纹之间夹满了汗珠,可脚步却一刻不停:
“救人!救人!”
几个破烂的上了年岁的板车“哐当”几声横在当场,木头片子震了一地。车夫们皱着眉头看了看四周的场景,二话不说两两一组扛起人就往车上放。老陈大步向知府走来,他尽力挺直佝偻的腰杆,略带些羞赧地呲牙一笑:
“大人,俺来救人嘞!”
“制置使大败——制置使大败——”
得了消息的孩童们走街串巷地高喊着,这对于久处于压抑之中的樊城百姓来说无异于一道春雷。他们如破茧而出的新蝶一般从四面八方涌向街道,将寂静狠狠地打碎。人群中爆发出酝酿已久的呐喊与悲鸣,可幸而身边还有故人。
城中的郎中早已待命,荒凉许久的医馆在一众女眷的打理之下焕然一新。意想不到的支援解了众人的燃眉之急,短暂的震惊过后,叶英迅速指挥人帮忙一起运送伤员。
工具虽破,可百姓的一片真心却千金难换。知府见着如此场景,不由得泪从中来,喜极而泣:
“呜呜呜……我们樊城人……好样的!呜呜呜……”
“知府大人诶,你别哭了,干会儿活儿呗。”老陈拍了拍他的肩,“城里百姓还都等着你回去嘞。”
“呜呜……你是个粗人,你不懂……呜呜……”
“中,恁懂,恁最懂咧。”
老陈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留下啜泣的知府默默走开。
有了樊城百姓的帮助,残局打扫起来轻松许多,可一整天下来竟也忙到了擦黑。林长亭倚在窗棂旁,街道上逐渐鼎沸的人声和灯火映得他气色也好上许多。他看着靠在桌子上打盹的苏玉淑,笑得温润。
或许是药力的缘故,自包扎好后他竟昏睡了一整个下午。苏玉淑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间里守着他,哪里也没有去。
此刻她睡得正香,撑着脑袋身子一抖一抖活像个磕头虫。
林长亭不忍打扰她的美梦。想来她也才是青葱少年的年纪,近来这许多事就算是个老成谋士也会焦头烂额,更何况她一个小姑娘。
有了这片刻的安宁,他也才得了机会好好看一看她。
她的睡颜宁静可爱,全无往日张牙舞爪的模样。
苏玉漱的呼吸均匀平静,小巧的鼻尖微微抖动,平日里那双炯炯有神总是对一切充满了好奇的大眼睛轻轻闭着,小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尘土,看上去像一只调皮捣蛋累了熟睡的小猫。
林长亭回味着刚刚她给上药的模样,她小心翼翼地捏着打湿的纱布清洁伤口,又皱着眉头敷上药粉,包扎的动作温柔又笨拙。
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如今竟也学着照顾起别人来。
想到这儿,他伸出手去擦她脸上的灰尘。或许是常年习武的手指过于粗糙,苏玉淑竟一下子惊醒过来。
林长亭吓得猛地抽回了手。
“嗯……几时了?我睡了多久……”
她甩甩酸痛的手挣扎着揉了揉眼睛,林长亭微笑着看她,身影笼罩在淡淡的烛火里,看上去有些莫名的哀伤。
“你醒啦。”苏玉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还疼吗?”
“不疼了。”林长亭指了指外面,“许多店铺都开了门,要下去逛逛吗?”
她一蹦三尺高:“好呀!正好肚子饿了!”
“那我们去看看有什么吃食,我请你。权当是谢谢你……”他语气一顿,“谢你跑这一趟,帮了我。”
“我苏家最不缺的就是钱,还是我请你吧。”苏玉淑一点儿都没察觉他语气里的迟疑,整个人兴奋异常,“要不要叫上鸩?还有叶英叶荣,今天你们的单,我苏大小姐包了!”
“不了,就我们俩。”
“为什么,他们还在忙吗?那我们先去,看到好的再给他们送去好了!我下去等你!”
话还没说完,她揉着睡麻了的腿一瘸一拐地就往门口跑,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唉。”
林长亭突然惊觉,自己最近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但他也只是沉默片刻便换上衣衫,听着楼下愈发吵闹的动静,他不忍让她等上太久。
“笨蛋,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