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兵的连头都没抬,冷冷地说:“进去。”
“什么?”刘掌柜一时没反应过来。
“老子让你进去!”那当兵的恶狠狠地踢了刘掌柜一脚,骂道,“听不懂人话吗?”
“是,是,兵爷您别生气,小的这就走……”刘掌柜吃痛,一瘸一拐地朝着车队跑去。他满心疑惑,怎么也想不明白,往日里三查四看,不给几个银子根本别想通过的城门,今日怎会如此宽松。
“妹夫……”张青刚想开口。
“闭嘴!”刘掌柜厉声喝止了凑过来的张青,“别多嘴!”
一行人就这样在官兵的眼皮子底下悄然走进樊城,除了车轮滚滚的声音和马偶尔的嘶鸣声,四周一片寂静。林长亭心中也生起一丝怀疑,按常理,运输盐、铁、酒等朝廷管控的物品,绝不可能如此轻易放行,就算只是走个流程,也至少要开箱抽检。
可今日为何这般反常?
一种不安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想到调查私盐一案时遭遇的种种状况,还有数月前那数量巨大的运盐规模,对方能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运私盐,绝非寻常之辈。或许,这里面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潜藏的危险也比他预料的更多。
苏玉鸿牵着缰绳,怀里的令牌硌得他愈发紧张。进城之前,林长亭特意叮嘱他收好令牌,切记不能随意暴露身份。此刻,他的心跳如战鼓般在胸口回荡,甚至能感觉到冷汗从额头和后背上不断滴落。
要是换成玉淑,她现在一定兴奋又期待吧。想到妹妹,苏玉鸿定了定神,抬起头,大步向前走去。
安字号的仓库位于城西,此地偏僻幽静,地价又便宜,因此苏家在此购置了一个大院落,作为平时存放货物的地方。院子足够宽敞,正好供马队的人安置歇息。
张青半靠在箱子上,骂骂咧咧地让刘利给他找个好住处,而刘掌柜则站在门口出神地发呆,一言不发。
就算是个傻子,也能察觉到樊城的气氛不对劲。
林长亭挑选了里面最为偏僻的一间房,确认当下没有风险后便抽身离去。屋内光线昏暗,他立刻找出纸笔写下便笺,将其系于袖箭之上,朝着院外的一棵树上射去。
倘若没有意外,叶英、叶荣他们此刻应该就在不远处。
做完这一切,林长亭的内心终于平静了下来。此刻他无事可做,只能静待回音。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略带霉味儿的木头香气,这不禁让他回想起儿时的书库。那时候他十分调皮,总是拿着母亲的珍藏在里面四处乱跑,即便有百八十个仆人也阻拦不住他。书架上墨香与纸香混合在一起,熏得他脑袋发晕……
他就这样伏在案前,沉沉睡去。
率先抵达樊城的苏玉淑此刻已然换上一身女装,她扮作普通人家的小姐,带着鸩在街道上采买物品并四处打听消息。进城时,二人虽遭遇了诸多盘查,但在她的机智应对下,还是有惊无险地进入了城中。刚到樊城,她就感觉这里有些不对劲。
街上的人们都低着头匆匆赶路,即便熟人碰面,也只是尴尬地点点头便匆匆走开。阴沉的天空更增添了几分诡异的氛围,街上大半的铺子都关着门,沿街叫卖的小摊售卖的不是蔬菜瓜果、手工品……而是纸钱。
早在客栈里,她就向掌柜详细打听了樊城的大致情况。樊城的常住人口虽比不上师城,但也绝不是个小地方。城中人口逐渐减少是近半年来的事情,据掌柜说,近来时常听闻家中男丁莫名失踪,连尸骨都找不到。要是家属闹得厉害,官府就会上门帮忙发丧,无一例外。
“大叔,这糖饼怎么卖?”
“姑娘,一文钱一个,三文钱给四个。”卖糖饼的大叔看上去身体欠佳,他右脚有些跛,站起身时摇摇晃晃的。
“给我来四个吧。”苏玉淑数出三枚铜钱,轻轻放在他的钱盒子里,“怎么大白天街上人这么少啊?”
大叔语气带着些许惊讶:“姑娘不知道?”
苏玉淑摇摇头:“我来樊城找我姨母,刚到没多久。”
“这样啊……姑娘,我多嘴说一句,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见过亲戚就赶紧走吧。”
“为什么呀?”
“这……这……”
见大叔犹豫,苏玉淑又放了两个铜板进去:“实不相瞒,我姨母说在这里给我找了一门好亲事,想让我到她身边享受天伦之乐。可这家人我从未听说过,要是大叔好心,还请告知一二。”
大叔摆摆手,用粗糙的手捡起铜板放回她手中:“姑娘,找个借口回家吧。这樊城不能嫁,嫁过来要守寡的。”
“这又是为什么呢?”
“除了我这种身体残疾的,姑娘你见到壮丁了吗?实在是这地方风水不好,不……”
“你们在大街上晃悠什么!”
一声呵斥从不远处传来,吓得大叔一个哆嗦,差点摔倒。鸩默默向前走了半步,挡在了苏玉淑身前。
“哦……我记得你。”来人身穿盔甲,迈着大步子走过来,“那天还是我说好话放你进来的。怎么,见到你的小情郎了?”
大叔眼神中闪过一丝震动。
苏玉淑尴尬地笑了笑:“官爷吃不吃糖饼啊?”
来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哼。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没事少上街瞎逛,出了什么事可没人管。”
“有官爷在,能出什么事呀。您这么高大威武、正气凛然,这樊城还能有人敢犯上作乱不成?”
一阵风从空旷的街道上吹过,除了她俩,没人再说话。
半晌,士兵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别乱说话。早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