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霞二位姑娘在众人或期盼或好奇的目光之中登了场。云姑娘今日打扮得雍容华贵,一身明艳茶花红丝质长裙,外搭一件汉白玉色广袖纱衣,她的头发规规整整地梳成朝天髻的式样,一颗硕大光辉的圆珠点缀期间,更显人妩媚。而霞姑娘则是清丽脱俗,她内里一件荷花白的绸缎长裙,外面则是一件海天蓝的料子,她发髻同样是一丝不苟,两人虽是姐妹,可各有各的美,站在一起更是熠熠生辉。
云姑娘望向端坐一旁的苏玉淑,眼神之中满是感激。她和妹妹一起向众人行了礼,两人在正对厅堂的外院之中坐好,一个轻抚筝弦,一个怀抱月琴,她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眸一抬一垂之间满是默契。霞姑娘手腕先行,月琴旋即发出轻妙动人之声,云姑娘即刻跟上,她的筝更是大气悠远,两人的演奏以筝为主月琴为辅,音节高昂快奏时筝声声声入耳,低声缓慢时琴声绕梁不绝,在场所有人人无一不被二人出色的技巧折服,心情随着节拍起起伏伏,甘做这古乐的奴隶。
“一曲《云中君》已毕,祝苏老爷也能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直到云姑娘起身谢礼,众人才恍然醒来一般发觉一曲终绝。堂下顿时响起喝彩声和掌声,就连苏玉淑也被二人的演奏深深打动。她此刻才从内心发觉,自己向云霞二位姑娘伸出援助之手的行为是多么正确,不是基于家业的考量,更不是对杜家的算计,而是为这二人身陷囹圄却依旧精进的技艺和不甘堕落的心境所折服。
“两位姑娘真是好技法!”苏老爷不住口地夸赞着,平日里玉淑这丫头和自己不甚亲密,可偶尔出个主意倒是不错的。今日把这两位姑娘请来着实是为他苏家增光不少,在整个师城里,能请得动她们的也没有几家。如今看来,就算再花上一倍的银钱也是值得的。
“王掌柜!”苏老爷向王山招了招手,“以后咱们盈字号的东西,有什么好的只管给两位姑娘送上,只盼着两位还能再来上一曲,也算是为寒舍增光添彩了!”
云姑娘规规矩矩行礼:“苏老爷您言重了,小女子人微言轻,苏老爷若想再听上一曲只要吩咐便是。”
“那就有劳二位姑娘了。”
两人又奏上数曲,直到众人酒酣意醉之时方才停下。苏玉淑听完了曲子,也向母亲行了礼:
“娘,女儿有些累了……”
“去吧。绿萝你好好照顾小姐,换药可是马虎不得,女孩子身上留下疤痕得多难看。还有,你让石竹去小厨房取些百合薏仁糕,这两天我看着他们新做出来的,晚上玉淑饿了怕是要吃的。”
“是,夫人,奴婢都记下了。”
绿萝扶着假装娇弱的苏玉淑出了喧喧闹闹的地方,这一路上清风拂面,倒是清爽了不少。苏玉淑的心情也随之大好,她甚至不由自主地蹦跳起来,腰间的禁步甩得是叮当作响。
“小姐,你怎么这么高兴呀?”
“大事将成,自然是高兴的。”苏玉淑学着母亲的样子点了点她的脑门,“棋盘已经摆好了,就看棋子儿的了。今天的事且完不了呢,你等着瞧吧。”
苏玉淑躲得清净,可云姑娘这边就不同了。她们姐妹二人被众人簇拥在庭院中心,有的请教乐器的技法,有的求着二人赴宴演奏,有的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总之是男男女女七嘴八舌的围得个水泄不通。
“霞姑娘,不知您这轮指技法是如何做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呀?”
“您过奖了,只需要多加练习即可。”
提问的是薛员外家的公子,他一脸色眯眯地凑到更好欺负一点儿的霞姑娘身边,竟握起了她的手:
“哎呀这小手,若是时日久了弹出厚厚的老茧可就难看了,不如到我府上……我一定好好疼疼你呀!”
霞姑娘慌忙地抽了手,她怯生生地躲到了姐姐身后,一张脸就算在夜幕里也能看出红来。云姑娘将她挡住,她一下子沉下脸来,语气也重了几分:
“薛少爷,还请您自重。这里不是青莲院,是苏老爷的宴席,还望您谨言慎行。”
“哟,你还知道你们是青莲院出来的呢!”薛少爷的脸在众人的啧啧声中青一阵白一阵,他索性指着两人的鼻子痛骂道,“两个小娼妓,还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了,别人摸得本少爷就摸不得?不知道爬了几次男人的床了,在这儿演什么闺阁女,真是不要脸,摸了你们都是脏了本少爷的手!”
他这副嘴脸看得云姑娘心里连连作呕。且不说她们姐妹二人是被迫入了这一行,正常人谁会把别人的痛处放在嘴上讲?更何况这是在苏家,他一个外人怎么能在这种场合大放厥词如此粗鄙不堪!云姑娘还在为苏家的脸面担心,可霞姑娘的眼泪已经落了下来。她生来就是个软性子,跟随姐姐颠沛流离却也被保护得很好,她只是靠月琴卖艺维生还从未被男人碰过。想来也是这个原因,那杜家才没有选中更美貌但是流落风尘的姐姐,而是她这个好拿捏的软柿子。如今大庭广众之下被这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小少爷指着鼻子一顿臭骂,她更是又羞又气,只觉得人们看她的视线如同利刃一般切割着她的肌肤,是如此的剥皮削骨。
“你的手不要可以剁了。”
一道冷冷的女声传来,众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一个侍女缓步走来,她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只一个眼神便让那薛少爷心声寒意。她向众人行了礼,径直走到霞姑娘面前冷冷道:
“霞儿姑娘,按照杜老爷的吩咐,我得带您回去准备下一场宴席了。还请您和我走吧。”
霞姑娘拉住姐姐的衣角,面露难色:“姐姐……我……”
“哎哎哎,我跟俩姑娘话还没说完呢!你们杜家好大的排场,也敢从苏家的宴席上拉人?”
侍女瞥了他一眼,声音宛若寒霜:“这位少爷,我杜家有一份好礼相送,还请您和我这边来。”
薛少爷满腹狐疑,他平日里除了在杜家的赌场里赌上几次,倒是和他家没什么交情。不过这小奴婢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在众人面前不去。他索性跟在侍女的后面,随她到了一处背静地才大咧咧地开口:
“什么礼物啊?”
“就是这能让您终生难忘的大礼。”
约莫只有一壶茶的时间,这侍女又回到了众人面前。她再度行了礼,声音却比之前轻快了些:“薛少爷说要去杜家谢礼,先离开了。霞姑娘,请速速随我去吧,杜老爷那里可是一刻都耽搁不得呢。”
霞姑娘擦了擦眼角的泪,她刚刚从一场凌辱中缓过心神,却又要投入另一场更大的悲剧之中。可她不能不去,她不能把她唯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拖下水,让她本就痛苦的生活再雪上加霜。她下定了决心拜别了姐姐,抱起自己的月琴转身对着这位陌生的侍女说道:
“走吧。”
她刚走出一步,身子忽然一顿。霞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扯住的袖子,她顺着这只手向上看去,云姑娘的表情是那样坚定又勇敢——
“我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