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正明之时,他就这样站在树下,温和地冲她笑着:
“你想不想我放过苏家?”
她浑身一震,动弹不得。
男子从黑暗中向她缓步走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量稍瘦的少年,苏玉淑被他的话惊得不轻,要知道这可是在师城,在她苏家的院子里,怎会有人说话如此嚣张?
她轻蔑一笑:“不如先问问我要不要放过你。”
“丫头片子。”身后少年嘟囔一句,“少爷,不如杀了。”
苏玉淑挑了挑眉:“偷听偷看的小登徒子说什么呢?大点儿声我听不见。”
“叶荣,退下。”男人一句话,那少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苏玉淑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身影,仿佛这个人不曾出现过一般。
“让苏小姐看笑话了,这孩子从小被我宠惯了。”
“无妨。我更感兴趣的是您刚才的话。”
男人又笑了笑:“我喜欢和直爽人说话,一点儿都不费脑子。鄙人姓林,林长亭,苏小姐唤我长亭便是。”
“不了,林少爷,我和喜欢窥探女子闺阁之人并无那般亲昵。我也不喜欢弯弯绕绕的,林少爷不如有话直说。”
“叶荣冒犯小姐是领了我的命令,也实属无奈之举,还望小姐海涵。在下朝中御史,奉了圣上之命前来师城。”
苏玉淑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御史大人也要派人刺探的案子,我苏家又怎么会牵涉其中?”
“苏小姐何等聪明,昨晚不已经是窥见端倪了吗?那做旧的账本……苏小姐,恕我直言,苏家兴于盐庄,可千万不要也毁于盐庄才是。”
“若林大人所说只是这件事,那还是不劳烦您的好。我自会查明禀告家父,我们苏家若是出了内贼,我们自己定然也能够处置的了。”
林长亭摇摇头:“恐怕不行。”
“此言何意?”
“苏小姐还不知道吧。”他的眉眼之间夹杂着几分戏谑,如同一只苍鹰盯着猎物一般眼底尽是筹谋,“私盐的事,岂能是你家内之事呢?更何况这私盐……是从你们苏家出来的。”
“苏小姐若想救苏家于水火,我奉劝您还是乖乖听话,毕竟做了他人棋子总比抄家灭门的无妄之灾强一些,不是吗?”
林长亭的语气冷得和寒冬腊月的霜雪一般,尽管笑容从未从他的脸上褪去,可这不容人拒绝的威胁足以证明,这是一个多么有城府和算计的人。
苏玉淑只觉得脚下生根似的,竟动弹不了半分。她和那早市里被拎上来现杀的鱼一样,嘴张了又张,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她膝盖不免一软,不自主地向下看去,脚下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里面冒出只无数只眼睛,有的笑,有的哭,就这么生生地盯着她,看着她……
“小姐!小姐!您醒醒!”
“啊!!”
苏玉淑伴着尖叫一下子坐直起来,她脑子昏昏沉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只觉得身上湿哒哒的黏得难受。绿萝正坐在床边一脸担心:“小姐,你睡着了以后就一直扑腾,是不是做噩梦了?”
“梦……”
她痴呆呆地看着绿萝,对,是梦。
可又不是梦。
如果说林长亭是毒蛇,她苏家此刻就是被毒蛇盯上的猎物。早知如此,当初宁可不作出那豪迈样子在院子里喊人对峙了。
“绿萝,去给我拿些兰英酒来……”
她此刻脸色惨白,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绿萝不免担忧,可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去外面取些酒水和吃食。从自己禀告小姐有人偷窥的那夜开始,她就一直睡不安稳,一改平时那副意气风发谁也不看在眼里的样子,整日里愁容满面。绿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应该更用心地照顾好她,免得她着了什么病才好。
今天一出杜家的门,小姐的脸色就不痛快,一到院子里便沉睡过去。绿萝倒是听说了厨房今日做了些新菜样,干脆取兰英酒的时候一并带了回来。这新菜是取了去年晾晒的杏仁烤制,再将它细细地磨成粉,合着牛奶一起做成的点心,细腻嫩滑又清香无比。小姐一向是个没心没肺的,兴许吃了这个新做的东西,心里的气儿也就消了。
一想到小姐吃到好吃的时候那副兴奋的样子,绿萝脚下加紧了速度。她兴冲冲地捧着食盒,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了自己院子。
“小——”她身子一怔,“大胆!你是谁!你怎么会在我们院子里!”
她们院子正中,一名少年正伫立其间。他听闻背后的声音,转身向绿萝行礼:
“绿萝姐姐,我家少爷求见苏小姐,还请您通报一声。”
“请人之前先自报家门!”绿萝把食篮往旁边一放,转手拿起扫把冲着那少年,“说!你怎么来的!哪里来的!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这苏家的女子都这么威猛吗……”少年腹诽着叹了口气,身体却十分老实:“在下叶荣,是林御史的侍卫,还请姐姐通报一声,请苏小姐前来相见。”
绿萝抖了抖手中的“武器”:“什么御史!没听说过!再说了这里只有你一人,我们小姐去哪里见!快滚,不然我叫人了!”
“姐姐通报了,我家少爷自然就出现了。”
“快滚——”
“绿萝!”
苏玉淑闻声而出,她还是叫晚了。
绿萝抄着扫把,直愣愣地朝少年的头拍去。叶荣也不躲,就站在那里被拍了个灰头土脸,脑袋上还粘了几片落叶。
时间仿佛暂停了一般,三个人就这么站在院子里,和三个石像一样,没有人敢打破死一般的宁静。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从房顶处传来,三个石像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似的,僵硬地抬起头来。
“你们三个凑在一起,可真真是一出好戏,精彩。”
“林长亭,你这么喜欢偷窥,还真是不要脸。”苏玉淑揶揄道,“怎么,要等叶荣被我们打死了你再来收尸吗?”
“要是他能被你们两个弄死,那死了也罢。”林长亭笑笑,“苏小姐说我不要脸,那就是抬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