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吧小姐，您那几身衣服加起来，够我好几年工钱了，我要是真穿了，非让老爷打死不可。再说了，我可比您苗条呢。”

“苗条有什么用，跟弱鸡似的，嘁。”苏玉淑背着她撇了撇嘴，接着又绷起脸来，“先不说价格，就算是盐，囤久了也会变味结块，更何况人家是靠味道赚钱的。我还发现有几家酒楼，几乎在同一天买了同样斤数的盐，您说这可能吗？”

“确实挺蹊跷的。”

“没错，那刘掌柜肯定是听说我来查账，只把总数一对，只要具体每一笔算起来数量没问题就行，谁还会仔细去看呢？”

“这刘掌柜肯定有问题。”绿萝从身后扯下一条巾帕，细心地将玉淑的头发包好，又转身拿来玫瑰花水，缓缓倒进水里，一股柔和的玫瑰花香瞬间弥漫开来，和蒸汽一起填满了整间屋子。“小姐，要不要再添点热水？”

“不用了，我再待一会儿就出去。我在想，这件事要不要禀告父亲。虽说这账是我查的，但我毕竟不能直接插手家里的生意，而且我们现在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她略微沉思，有些烦闷地弹了几下水面，“还是先别说了，免得打草惊蛇。”

“奴婢也这么认为。您现在报上去，奴婢虽不懂生意上的事儿，可觉得就算说了，老爷也不会站在您这边，只会说您越来越贪心，说不定还会说您不守女德呢。”

玉淑有点泄气：“他怎么说又不重要。”

绿萝轻轻地揉着她的肩膀说：“小姐，您又犯糊涂了。老爷说的话怎么会不重要呢，他可是一家之主，他一句话就能决定您的生死啊。”

“要是我是个男子就好了。”

绿萝突然轻笑一声：“小姐，奴婢倒是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您可还记得老爷身边的溪石？老爷生意上的事向来都是他去跑腿。这小子最近总围着我打转，咱们不妨找他打听打听？”

苏玉淑猛地转过头来：“你什么时候学会用美人计了？”

绿萝环顾四周，凑到玉淑耳边轻声说道：“先不说这个。小姐，方才奴婢跟您说的正事，您还记得吗？”

“你说。”

“昨天我直直地摔倒，仰面晕过去的时候，瞧见房顶上有双眼睛。”

苏玉淑震惊地回过头，正好对上绿萝的目光。尽管天气日益酷热，又泡在温水里，她却不自觉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打了个冷战。她们苏府虽说不像官衙那样看管森严，但毕竟安保重重家丁众多，究竟是什么人能丝毫不被察觉，竟能在夜晚盯着她的闺阁密室私自窥探？为何要这么做？是听了谁的命令才这么做？难不成是刘掌柜找来的人？

一时间思绪繁杂，她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愣在水里，活像一只窒息的河豚。

“绿萝，绿萝。”苏玉淑的声音有些颤抖。

绿萝坚定地握了握她的手：“我在。”

“这两件事恐怕脱不了干系，看来这账本当真有问题。绿萝……你怕吗？”

“小姐，我不怕。小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小姐让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

“没事，没事。让我想一想。”

这两句话也不知是说给绿萝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苏玉淑只感觉自己胸口仿佛装了个大鼓，心脏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她想起去郊外放马游猎时放箭的情景，雉鸡被追得走投无路，在毫无遮蔽的旷野上扑腾，一身鲜艳的羽毛格外夺目刺眼，不知这雉鸡是否也曾因自己这身华丽的羽毛而沾沾自喜，可如今这华美的色彩却成了它的寿衣。

玉淑还记得箭离弦时空气发出的铮鸣声，现在她仿佛又听到了这个声音，只是这一次，她成了那只没能再飞起来的雉鸡。

被一箭贯穿了的胸口，逐渐浑浊的眸子。染红了的湿哒哒的羽毛，满满软下去的脖子和僵直起来的身体。

她不想死。

她强忍着内心的慌乱，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当下，她必须尽可能多地搜集情报，无论这些情报有用与否。她可是师城首富苏家的大小姐，如今苏家危机当头，她又岂能惧战！

“绿萝，给我拿件衣服来。再去告知管家，就说屋顶有些漏风，让他派人来检查一下。记住，不要多言，以免打草惊蛇。”

苏玉淑突然转过身来叫住了人：“绿萝……”

绿萝停下脚步，问道：“小姐，还有何事？”

“把外面的侍女都支开，今日不许任何人进入我的院子。”

“可是小姐……”绿萝眉头紧锁，面露担忧，“即便现在是白天，您一个人也不安全，万一贼人对您不利可如何是好。要是，要是……”

“有话就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要是遇到采花大盗可怎么办啊！”

看着绿萝憋得满脸通红，苏玉淑微微一笑，安慰道：“放心吧，不会的。我有防身之术，而且我觉得此人并非采花大盗。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做。”

片刻之后，院子里已空无一人。

平日里，她性格孤傲，不受父亲喜爱，也无人刻意讨好，本就清净。今日经绿萝这般安排，更是安静得有些异样。

苏玉淑没有精心梳理发髻，身着一件葱白褐的里衣，外面随意搭着一件略显松垮的海青色罩衫，既清爽又不失正室嫡女的沉稳。她只是将头发松松地挽成一个发髻，斜搭在肩上，浅檀香色的发带与乌黑的发丝缠绕在一起，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那份缥缈的感觉。

她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利刃，虽有些陈旧，但也曾沾染过鲜血。

人的骨头坚硬，但愿今天别再让这利刃豁口。

她走到廊下，将宝剑放在手边，正襟危坐，大声说道：

“阁下若有话要说，不妨与玉淑当面交谈。”

然而，除了枝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并无回应。

“若是能用钱财解决之事，想来无人能比我苏家富有。若是其他……如今人已全部支开，阁下若要动手，便请吧。”

此刻，苏玉淑真切地体会到了“心跳到嗓子眼儿”的感觉，心跳声快得惊人。她死死地盯着院子，生怕突然射出一支冷箭，夺走她的性命。

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看来是她多虑了。

玉淑轻叹一口气，心中既感到些许轻松，又莫名有些失落。她摇了摇头，转身向屋内走去。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风声，她来不及反应，只能向一旁扑去——

一支袖箭带着一根布条，直直地钉在了门楣之上。

布条上写着：“子时一刻，请小姐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