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了鬼的手里”“伪装”“欺骗”“放松了戒备”……这些词语像一把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他尘封百年的记忆闸门。
眼前蝴蝶忍的身影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黑沼山那片被血色浸染的空地。青木岚那张扭曲快意的脸,数只鬼物同时贯穿身体的剧痛,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的触感,生命力飞速流逝的冰冷……还有,朔也艰难地转过头,望向他时,那双破碎而茫然的眼眸。
“对不起……白河……没能……保护好你……”
“也……不能……陪你去看……萤火虫了……”
百年前的画面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同样是被信任之人背叛,同样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遇致命一击,同样是带着无尽的遗憾与不甘死去。
蝴蝶忍的痛苦,他感同身受。那种被最信任的表象蒙蔽,最终付出生命代价的滋味,他比谁都清楚。
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让他没有失态。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那是极致的痛苦、刻骨的恨意,以及跨越百年依旧未曾消散的悔恨。喉间泛起熟悉的腥甜,那是情绪剧烈波动时,体内鬼血与人性激烈碰撞的痕迹。
他想起朔也临死前的眼神,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困惑与歉意,仿佛在责怪自己未能履行约定。那份眼神,如同烙印,刻在他灵魂深处,日夜灼烧着他。而蝴蝶忍眼中的痛楚,与他记忆中朔也的遗憾重叠,让他心头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抱歉。”雪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沉默,“提及了你的伤心事。”他没有多说,只是抬手拿起案上的茶壶,为蝴蝶忍倒了一杯温热的紫藤花茶,递了过去,“喝点茶,或许能舒缓些。”
茶汤清澈,泛着淡淡的紫色,热气氤氲中,紫藤花的清香愈发浓郁。
蝴蝶忍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脸上闪过一丝赧然,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带着清雅的甜味,心中的戾气确实消散了些许。她放下茶杯,勉强笑了笑:“倒是我唐突了,不该对先生说这些。”
“无妨。”雪村白河摇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却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失去重要之人的痛楚,我虽未能亲身经历,却也能体会一二。只是……逝者已矣,生者还需向前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蝴蝶忍,又像是在自我慰藉。
这句话,他用了百年才真正理解。逝者无法复生,沉溺于痛苦只会让自己坠入深渊,唯有带着那份记忆与遗憾,继续前行,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这时,香奈乎的声音从后院传来,轻柔却清晰:“姐姐,后院没有异常,只有一片紫藤花圃,打理得很整洁。”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目光沉静地扫过雪村白河,察觉到屋内气氛的微妙变化,却没有多问。
雪村白河看向香奈乎,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
蝴蝶忍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压下心中残存的伤感,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看来是我们多心了。只是近期镇上出现了一些怪事,有村民不明原因贫血,还有人看到深夜有人出入废弃之地,所以才会前来调查。雪村先生独居在此,也要多加小心。”
“多谢提醒。”雪村白河接过瓷瓶,放回药柜,“我平日里深居简出,倒是未曾听闻这些怪事。若有异常,我会及时通过联系鬼杀队。”
香奈乎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雪村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你似乎很少出门?镇上的人都未曾见过你。”她的语气没有恶意,却带着直接的试探。
雪村白河动作微顿,随即恢复如常,轻轻咳嗽了几声,抬手掩住唇,脸色因咳嗽而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更显得体弱:“自幼体弱畏寒,不喜喧闹,平日里多在此整理草药,所需的米粮等物,偶尔托后山的樵夫代购。镇上的人未曾见过我,也属正常。”他的解释合情合理,目光坦然地迎上香奈乎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
蝴蝶忍绕着房间缓步走了一圈,指尖划过药柜上的刻痕,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绝非短期能伪造。她的目光扫过后院蔓延的紫藤花丛,又落在案角的草药典籍上,书页泛黄,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清雅,显然是常年研读的结果。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问道:“既然雪村先生精通草药,不如前往蝶屋任职?蝶屋常年需要精通药理之人调配药剂、治疗伤员,那里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闲散惯了,怕适应不了蝶屋的忙碌。”雪村白河语气依旧平淡,却悄悄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况且,此处有先祖留下的草药园与典籍,不忍舍弃。能在此安安静静整理草药,于我而言,便是最好的生活。”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淡然,让人很难怀疑。
蝴蝶忍凝视着他,试图从那双平静的紫藤色眼眸中找到破绽,却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沉静,没有丝毫鬼特有的阴鸷与贪婪。她试探性地释放出一丝鬼杀队队员特有的煞气,那是常年与鬼战斗沉淀下来的气息,足以让普通的鬼望而却步。然而雪村只是微微蹙眉,像是被气息中的煞气惊扰,轻轻咳嗽了几声,并无鬼遇到紫藤或猎鬼人时的忌惮与躁动。
“看来是我们多心了。”蝴蝶忍收回气息,脸上的笑容柔和了几分,“打扰先生清修,还请见谅。这是蝶屋的令牌,若后续遇到麻烦,或是需要草药方面的协助,可持令牌前往蝶屋,我们会尽力相助。”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令牌,递了过去。
雪村白河接过令牌,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质感,微微躬身道谢:“多谢小姐好意。”
“关于紫藤花的药用,改日若有机会,倒想向先生请教一二。”蝴蝶忍的目光再次落在案上的紫藤花,语气真诚了许多。经过这一番试探与倾诉,她心中的疑虑已消去大半,只当对方是一位避世的隐士药农。
“举手之劳。”雪村白河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言语。
蝴蝶忍与香奈乎转身离去,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留下一室的寂静与草药清香。雪村白河站在原地,直到那两道气息彻底消失在夜雾中,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指尖已沁出细密的冷汗。刚才蝴蝶忍提及姐姐之死时,他体内的鬼血险些失控,若非靠着多年的隐忍与季之呼吸的压制,恐怕早已暴露。
他走到窗边,望着后院繁盛的紫藤花,月光洒在花瓣上,泛着淡淡的银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既是掩护,也是束缚,如同他此刻的处境。他既是鬼杀队的敌人,却又在暗中守护着某些队员;他依靠人类的血液生存,却又极力克制着杀戮的本能;他身处黑暗,心中却还残留着一丝对光明的眷恋。
夜雾渐渐散去,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雪村白河重新坐下,继续分拣草药,只是指尖的动作,比之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他知道,这次的周旋只是暂时的,鬼杀队的目光一旦落下,便不会轻易移开。而这废弃药店里的紫藤花,既是他与人类交易的媒介,也是他隐藏身份的屏障,往后,还需更加谨慎。
他拿起案角的松果,那是松本留下的谢礼,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表面。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疲惫,百年的黑暗生涯,无尽的伪装与隐忍,早已让他身心俱疲。但他不能停下,为了心中那点微弱的光芒,为了那个转世重逢的身影,他必须在这条布满荆棘的黑暗道路上,继续走下去,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阳光渐渐升起,透过窗棂洒进药店,照亮了案台上的草药与典籍。空气中的血腥味已彻底消散,只剩下紫藤花的清香与草药的微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