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拗口,方知青纠正了好多遍读音,最后选择放弃,叫他阿衍。
桑县里面的人都习惯这样叫人,叫大名生分,小名没到那个份上,就会在前面加一个阿字叫小辈。
方知青那一年14岁,言衍7岁,却和自己一样高,并且还在长。
方知青无比歆慕,“你为什么长的这么快,才半个月,就又长了……”
阿衍满是对自己家族基因的自豪,“因为我哥哥很高很高,所以我也会长得很高很高。”
还好只用在这里待一个月,不然等离开的时候,他身高就要超过自己了。
方知青是十分希望自己可以张成参天大树的模样的,看起来就很有安全感和威慑力,不会被别人欺负。
阿衍知道了,给他传授办法,但不是关于长高的,“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可以杀了他。”
这样纯真的脸上说出这个字,方知青竟然也没有困惑,并对这个办法不能每天实施感到忧伤,对自己能力的不足感到愤恨。
“可是不能每天都杀呀,而且我很弱,只能搞偷袭,正面的话很容易被扇巴掌,他们力气都很大。”
如果按谁欺负方知青就杀谁,那会是一个超级巨大的工程。
方知青不喜欢杀人,所以一直都会抑制痛苦,但这个世界一点也不好,痛苦总会溢出来。
“那你和我说呀,我帮你,我很厉害的。”
“可你都看不到呀。”
“那我也很厉害呀。”
方知青低头回想,“算了吧,好多好多人,我数不完。”
“那我把这个世界的人都杀了就可以了呀。”
方知青觉得天真,觉得这个玩笑很冷,“不要,你又不是大怪兽。”
结果第二天,阿衍就真的穿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的破玩偶服,呆萌的牙齿,短短的尾巴,穿在身上做出自认为很恐怖的咆哮姿势。
“我现在是大怪兽了,我可以动手了吗?”
方知青被逗笑,往后退了几步,一副被吓到的样子,说不要。
当怪兽可是会人人喊打,被奥特曼制裁的。
村里很冷,冬季寒风刺骨,方知青总听到叫骂声,看到刚生出来就被扔到雪地里的孩童,垃圾一样,连个袋子都不给裹。
警察管都管不完。
他摸着冻僵的孩童手臂,心里泛起一阵恶寒,觉得这地方真的无药可救,可他也没有任何立场,让楚老师放弃这里,只能在离开的前几夜和阿衍抱怨。
“这里一点也不好,还扔孩子,我讨厌他们。”
“真的吗?”
“嗯。”方知青又忍不住叮嘱,“你要是回家,要离他们远一点。”
“我还没玩够,我才不要回去。”阿衍疯狂摇头,“而且我记性不好,回去说不定我们就见不到面,我也不会记得你了。”
那很可怕,方知青满脸担忧,“你家要翻几个山头啊,怎么就会见不到呢?”
“好多好多个,我是偷偷跑出来玩的。”阿衍也皱起眉,“其实我不想回去,但我不能在外面呆很久。”
“为什么?”
阿衍超级小声的,像在说什么秘密一样,“因为我是大怪兽,大怪兽不可以在外面待太久。”
“好吧,那我们以后就见不到面了,我假期很忙,没有时间去很远的地方找你。”方知青感到失落。
如果可以,他很想把阿衍介绍给曲玥凡认识,他们两个都喜欢看星星,应该会很有共同话题。
“没关系的,我会努力记得你的。”
言衍在黑暗里坐起身,一双灰白色的瞳孔望向天空,彼时,窗外传来每天晚上都能听到的哭声,又有孩子被打,强行拽回家了。
方知青看到楚老师出去,一如既往地谈判。
他用被子捂住了头。
“他们好吵。”言衍说。
“嗯,讨厌死了。”方知青声音闷闷地。
“你不喜欢他们吗?”
“嗯。”方知青躲进被窝,“他们不识好歹,还总是骂楚老师……”
“嗯。”言衍趴在窗户边上,一直到月亮落下,天光微亮时才小声说,“那就杀了吧。”
第二天。
方知青只知道,隔壁院墙起火,被楚老师好话说尽也不肯走的人,赖在里面休息,指使威胁楚止思去家里带东西,不然就放火。
极其微小的火势,由烟头和煤油灯引起,攀上人的皮肤,就立马将人吞没了,早晨进去看时已经是焦黑的骸骨,没人听到哀嚎声,没有人施救,没有人报警。
多么安静。
安静得有点让人不适,方知青闭上眼睛,疼痛让头快抵到地上,冲天的火焰在脑海里变得巨大,炽热的浪潮伴随着海水,让平整如镜的海面波涛汹涌,将一艘巨轮湮没其中。
嗡鸣声,类似于直升机,却看不到其身影。
是哪里?
思绪要被海水冲断,可怖的窒息感蔓上咽喉,一只手从身后探出来,肩膀一阵受力,方知青猛然睁开眼睛,低着头喘气,视线和手中的头颅对上。
“方知青?”言衍从后面歪过头看他。
“阿衍……言念……?”
方知青皱眉抬头,一双空洞的眼眶盯着他,须臾,像是觉得不对,他伸出手在脸上扒拉几下,一个皮肤白皙,满脸稚嫩的小孩出现在眼前。
“是我呀。”言衍咧起嘴笑,十分自豪,“我有努力记得你哦。”
从村里出来,方知青就没有再见过言衍,他生活繁忙,记忆力也不是很好,那段短暂的时间在每一天麻木规整的生活下也很快被淡忘,他没有很努力的记得言衍。
手上肢体冰冷,连带着自己的身体也是冷的,血液好像凝固了般无法流动,他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呼吸。
“方知青,信我,我不会死的。”
笃定又沉重。
方知青相信,可死和死而复生是两码事,死掉就是死掉了,就算以后会活过来,那以前也死掉了,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
“是你杀了他吗?”他轻声问。
方知青对言衍的了解不深,只知道他有一个远在天边,每天晚上渴望梦到的哥哥。
他说他家离村里很远,是偷偷跑出来的,总要有回去的一天。
村庄距离桑县苍陵769公里。
“我没有呀。”言衍解释,“他不让你找我,我就自己出来了,是因为他很强,一见到我就想打我……”
言衍苦恼地低下头,“我本来就控制不好自己的力量,好多人想打我我也只是伸了一下手指,然后他们就都死了……”
他伸出食指晃了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有努力控制,可我好像越来越强了,刚刚都没有伸手指,只是看了他一眼,他就碎掉了。”
“对不起,他对你很重要吗……可他都不听你的话呀……”言衍小声道歉,转过身坐在地上,伸手轻轻点了一下方知安的头。
这一点,让本就肌肉松散的头直接碎掉,大脑组织和颅骨散了一地,手上湿漉漉的。
“你干什么?!”方知青着急的把碎骨一点一点捡起来,碎成渣渣了,拼不好,一直从指缝里掉落。
他有点崩溃地发着抖,伸手把剩下的残肢紧紧抱在怀里死活不让碰了。
“救他呀……”
“可你都把他弄碎了……”
“弄碎才能救呀……”言衍支着脑袋,“念是没有实体的,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可以碰到他,但这个不能叫做尸体的,只能是一片意识残留……”
“我以前见过他,他死不掉,只有把意识完全打碎才可以。”
方知青听懵了,“那打碎他不就真的死掉了吗?”
“就是死掉才能复活呀。”言衍说,“他有意识残留的话,就必须自己想办法撕碎,这样会很慢,而且在梦里一直反复经历会很痛苦。”
“虽然他因为很喜欢拿命去和别的念对赌着玩,过程会比较快,但还是会痛苦的呀。”
言衍笑了,满脸骄傲,“我动手超级棒,完全不会痛苦。”
方知青抿唇,不敢相信。
从说话方式来看,对方就是言衍,和几年前说要杀掉这个世界的所有人时语气相同,言语话间带着近乎天真的残忍,却在今天证实每一句都不是玩笑。
他不是不敢相信对方话的真实性,而是不敢相信方知安在以前死不掉的时候只能靠自己动手。
一种对生命完全冷淡的漠视。
以前喜欢招惹大狗把自己搞得一身伤,死了又仗着死不掉拿命随便赌着玩。
“不相信的话,我可以给你我很重要的东西。”言衍伸手扒开胸腔,把一颗跳动的血红心脏捧到方知青眼前,“这个很重要,如果我撒谎,你可以捏捏它,然后我就会痛得说不出话。”
方知青现在自己心脏就有点痛,他摇摇头,把肢体放在地上,“我不要,你拿走。”
“噢。”
言衍伸出手,在地上轻轻一点,血肉飞溅,无数肉眼无法捕捉的粒子盘旋升空,粘腻潮湿空气里出现一道血墙,不同以往刺鼻的味道,涌入鼻腔竟是一股淡淡的酸甜香柠味,又带着股花香,瞬间就填满了整个山洞。
方知青感觉熟悉,短时间内没办法判断出来,他的目光停留在上面,看着一个人形逐渐显现,忍不住上前走了几步,伸出手触摸。
却感到一股全然陌生的气息从指尖散开,蛇信子一般把人缠住,无法脱离,片刻,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从中探出,握住方知青的手腕。
“快好了。”言衍往后退了几步,捂住眼睛,努力控制自己的力量,“他把我当坏人,一会出来肯定会想打我,你要拉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