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顿时寂静,只剩下孩子们的抽噎声和乌白的喘息。
付原还保持着掀开车帘的姿势,目光却死死钉在没入牛颈的长刀上。
刀身样式古朴,泛着幽蓝的冷光,正是慕容钦平日佩在腰间的武器。
她是什么时候出手的?
付原甚至没看清她有任何拔刀的动作。
这精准、狠厉、迅捷到极致的一击,绝不是付原印象里慕容钦该有的水平。
是她一直在伪装?
还是和芙蕾雅的交谈后,所谓的燕陈世界又发生了自己不知道的变化?
付原心头巨震,芙蕾雅的警告言犹在耳:
“看清楚目的、规则、运行的方式。”
慕容钦……她隐藏的实力,就是她运行规则的一部分吗?
就在这时,车帘微动,慕容钦清冷的声音传出:“乌白。”
惊魂未定的乌白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也顾不上大腿处还在淌血的伤口,一瘸一拐地小跑到马车窗前,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先生恕罪!小的无能,未能及时处置惊牛,惊扰了先生,还……还劳烦先生亲自出手……小的罪该万死!”
他声音发颤,满是惶恐和自责。
付原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洇湿裤腿的血迹,心下不忍。
不管怎么说,乌白刚才确实是拼了命去救人的。
她忍不住开口:“慕容钦,乌白小哥也是为了救人受伤,眼下血流不止,是不是先让他上车处理一下伤口?这街上……”
“不必。”慕容钦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容置疑,“皮肉擦伤,死不了。”
她甚至没看乌白一眼,只对着车窗外交代:
“自行处理干净,别污了街面。”
后半句是对不知何时出现在车旁的另一名侍卫说的。
那侍卫躬身领命,立刻上前扶起乌白,动作利落地替他按压止血,又掏出金疮药粉洒上,进行简单的包扎。
乌白咬着牙,冷汗涔涔,却不敢再吭一声。
付原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对上慕容钦平静无波的目光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是仿佛在说:规矩如此,后果自负。
“走吧。”
慕容钦收回目光,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车夫挥动马鞭,马车重新启动,碾过沾染血污的街面,朝着酒楼的方向驶去。
车外,人群在侍卫的疏导下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胆大的还在指指点点。
车内,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滞。
付原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事件发展已然超出预期,她必须更小心才行。
芙蕾雅说得对,先学会生存,再谈其他。
在这危机四伏的燕京,生存的第一步,就是看清身边每一个人的目的和规则。
马车在名叫华楼的华丽的酒楼前停下。
慕容钦率先下车,付原跟在她身后,踏上台阶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长街尽头。
乌白已经被那名侍卫搀扶着,身影踉跄地消失在巷口。
希望他没事。
付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店小二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将两人引至三楼雅间。
雅间临街,视野开阔,精致的菜肴很快流水般呈上,果然如慕容钦所说,色香味俱全。
但付原看着满桌珍馐,却有些食不知味。
慕容钦坐在对面,举止优雅地用餐,神态自若,仿佛刚才街上那血腥一幕从未发生。
“不合胃口?”
慕容钦放下银箸,抬眼看向付原。
付原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有,很好吃。只是……刚才有些吓到了。”
慕容钦拿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淡淡道:“皇城脚下,此类事端并不罕见。习惯就好。”
习惯?付原心里一涩。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忽然没什么胃口了。
慕容钦也不再说话,雅间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
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默。
付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所以为的暂时安全的港湾,可能不过是另一片更黑暗的海域边缘。
而慕容钦,就是那片海域里,她暂时还看不透,且可能随时会掀起风浪的存在。
酒足饭饱,桌上杯盘渐冷。店小二悄无声息地进来撤下残羹,又奉上两盏清茶和几碟精致的茶点,随后躬身退下,关好了雅间的门。
窗外的喧嚣被隔开了一层,室内更显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还有茶汤注入瓷盏的清响。
付原捧着温热的茶杯,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也稍稍驱散了心头的寒意。
她偷眼看向对面。
慕容钦并未看她,只是侧身倚着窗边的软榻,手里也拿着一杯茶,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
清白的天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慕容钦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刚才街上的插曲未能给她留下多少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