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薄薄的衣料,付原能感受到她手臂传来的偏低体温。
一股清冽中带着微苦的草木气息萦绕在鼻尖,是慕容钦身上惯有的味道,似乎是某种安神的药草。
这气息并不浓烈,却在此刻有着奇异的安抚力,付原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石阶漫长,光线昏暗。
慕容钦抱着付原,一步步向上走,付原装晕也装得彻底,身体放松,呼吸刻意放缓,有意识规划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她能感觉到慕容钦的手臂收紧了些,似乎是为了防止她滑落,力道虽大却并不让人难受。
行至中途,隐约的光亮从上方传来,空气也流通了许多。
一个年轻小厮提着灯笼匆匆从侧廊转出,似乎正要往地下去,迎面撞见慕容钦抱着人上来,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行礼:
“小姐!”
他偷眼瞧见慕容钦怀里的付原,又见是自家小姐亲自抱着,顿时以为付原伤重,忙上前一步,伸出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关切:
“小姐,让小的来吧!您身子骨……不宜太过用力,这位姑娘交给小的,定当稳妥送回。”
慕容钦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未偏斜一下,只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不必。”
小厮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回,不敢再多言,只垂首退到一旁,让开道路,身影稳稳地没入通往地面的廊道光影中,目送着慕容钦抱着人离去。
他心下嘀咕:
小姐对这来历不明的医女,似乎格外不同些。
付原闭着眼,心中微微一动。
穿过几重门户,外界的天光豁然涌入,虽然是冬天,却带着午后暖洋洋的温度,轻轻拂在脸上。
付原即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那光线带来的明亮和暖意,与地下石室的阴冷潮湿截然不同。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是院子里的梅花开了。
慕容钦的脚步声从石板路转到铺了细砂或泥土的小径上。
四周变得安静,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几声细弱娇憨的喵呜声。
仆人们压低了嗓音的逗弄:“小炭团,这边,这边有好吃的鱼干哟。”
是阿炭。
付原心神一紧,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
阿炭在这里被照顾得很好,听声音活蹦乱跳,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了一丝。
慕容钦的脚步似乎停住了。
付原能感觉到那暖洋洋的阳光正落在自己脸上和身上,驱散了些许从地下带出来的寒意。
周围仆人逗弄小猫的细碎笑语也戛然而止,想来是看到了突然出现的慕容钦。
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后,付原几乎能想象出仆人们惊慌失措,准备请罪退下的样子。
然而,预料中的斥责或命令并未到来。
慕容钦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语气依旧平淡,却并非呵斥:“无事。继续即可。”
短短几个字,让原本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仆人们似乎松了口气,逗弄小猫的声音又小心翼翼地响了起来,只是比先前收敛了许多,带着几分拘谨。
付原心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慕容钦……似乎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严苛到不近人情。
至少在此刻,在这暖意融融的院子里,她没有扫了仆人和一只小猫的兴致。
慕容钦并未停留,抱着付原继续向屋内走去。付原能感觉到她跨过门槛,室内的光线暗了些。
她被轻轻放在一张柔软温暖的床榻上,身下的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
慕容钦似乎在她床边站了片刻,付原能感觉到那道清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良久。
随后,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门被轻轻掩上的声音传来。
付原没有立刻睁眼。
她静静地躺着,任由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紧闭的眼睑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耳畔是院子里隐约传来阿炭满足的呼噜声和仆人轻柔的低语,鼻尖是混合了阳光、草木和慕容钦身上冷香的气息。
紧绷了太久的身心,在这意外宁静安谧的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港湾。
芙蕾雅的警告、残酷的真相、沉重的任务、莫测的前路……这一切都还在,并未消失。
但此刻,在这暖洋洋的院子里,在这短暂的安全假象中,付原放任自己更深地沉入那片由疲惫织就的黑暗。
她需要休息。
哪怕只是片刻。
为了活下去。
为了……不再重蹈覆辙。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付原脑海中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
慕容钦身上的味道,似乎……也没那么难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