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立刻,对方发来了消息。
房一南:付原?我是阿南。好久不见。[微笑]
付原盯着那个标准的微笑表情,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她深吸一口气,敲下回复。
付原:嗯,听我妈说了,你什么时候到?
房一南:下午三点落地腾城机场,不用特意来接,公司安排了车,不过晚上如果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吃个饭?就当……叙叙旧,我请客。
付原看着叙叙旧三个字,胃里莫名泛起一阵不适。
她本想直接说晚上要值班或者有事推掉,但母亲那通电话里的叮嘱犹在耳边。
踌躇片刻,她还是走到带教老师办公室门口,想请个假。
“刘老师,我家里有点事,想……”
话还没说完,手机又震动了。
是房一南。
房一南:对了,我刚问了明蓉阿姨,她说你晚上可能有班?没关系的,我自己可以解决晚饭,等你下班再晚点也行,吃夜宵都行,或者明天?我刚到,时间还算宽松。
这条消息让付原请假的理由瞬间变得苍白。
她看着带教老师投来的询问目光,咬了咬下唇,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
“……没什么,想问问晚上那台示教手术的观摩名单确定了没有。”
带教老师瞥了她一眼:
“名单下午会贴出来,没事别老想着请假,规培期多看多学才是正经。”
“知道了,谢谢刘老师。”
付原垂下眼,退了出来。
回到值班室,她看着房一南善解人意的消息,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对方姿态放得很低,甚至为她考虑到了可能有班,这让她连直接拒绝都显得不近人情。
付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回复:
付原:不用等太晚,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大概九点能走,你把地址发我,我过去找你。
房一南:那多麻烦你跑一趟,这样吧,我反正也没什么事,正好熟悉一下腾城的路,九点我去医院接你?方便吗?
付原盯着这条消息,眉头紧锁。
对方已经退让了一步,她若再坚持自己过去,反而显得刻意和生分。
僵持了几秒,付原几乎能想象到母亲知道后可能会说的话,最终只能妥协。
付原:行,腾大附一医院的南门,神经内科住院部楼下。
房一南:好,五点半见。
时间变得格外难熬。
付原强迫自己投入工作,写病程、跟着查房、回答患者的提问,但心底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九点,她准时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外套,和同事简单交代了几句,走向南门。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一辆通体漆黑的跑车停在住院部门前不远的临时停车区。
在周围来来往往的普通车辆和行人的衬托下,它显得格外扎眼。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付原看了一眼车牌号,脚步顿了一下,心脏沉了沉。
她走过去,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眉眼含笑的脸。
正是房一南。
她比付原记忆里更成熟,也更……漂亮。
“付原,这边!”房一南朝她招手,笑容得体,“好久不见,快上车。”
就在这时,同组的李薇正好也从楼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付原和那辆惹眼的车,她惊讶地“哇”了一声,小跑过来,凑到付原身边,压低声音:
“付原,可以啊!帕拉梅拉啊,这谁啊?是去约会吧?啧啧,好福气哦!”
付原本就因被迫见面而烦躁,加上对车内人的抵触,情绪瞬间被点燃。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李薇,脸色罕见地沉了下来,语气冷硬: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李薇被呛得一噎,脸上的笑容僵住,有些错愕地看着付原。
她们平时关系不错,付原虽然偶尔会疲惫或低落,但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和脸色对待过同事。
付原说完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但道歉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对李薇僵硬地点了下头,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砰”的一声轻响,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略带尴尬的空气,也将她投入了一个更不适的空间。
车内是昂贵的香水味,座椅柔软得过分,包裹感极强,却让付原如坐针毡。
房一南似乎没察觉到她刚才外面的小插曲,熟练地启动车子。
引擎发出低沉悦耳的轰鸣。
“坐稳了,我们出发。”
房一南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
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
付原身体僵硬地靠在椅背上,目视前方,刻意不与房一南有任何眼神接触。
然而,城市傍晚时停时走的交通,让付原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难受。
令人作呕的眩晕感开始从胃部升腾,额头也开始冒出细密的冷汗。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车门上方的扶手。
“怎么了?不舒服吗?”房一南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关切,“是不是有点晕车?前面储物格里有毛毯,盖一下可能会好点。哦,对了,扶手箱里应该有晕车药,你需要吗?”
付原紧闭着嘴,摇了摇头。
她不想接受来自房一南的任何好意,无论是毛毯还是晕车药。
见付原拒绝,房一南也没再坚持,只是将空调出风口调整了一下,让风更柔和地吹送。
付原再也支撑不住,将头偏向车窗,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窗外的世界在飞速后退。
熟悉的医院建筑、匆匆的行人、闪烁的霓虹、暮色四合的天空。
一切喧嚣流动的景象,与她此刻沉闷窒息的心境形成鲜明对比。
玻璃的凉意稍稍缓解了额头的燥热和晕眩,却也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她被困在象征着房一南截然不同人生的车里,被迫去赴一场她极度抗拒的叙旧。
身旁的女人,曾经是她童年玩伴,却又在她最需要支持时悄然退开。
她如今光鲜亮丽地出现,带着成功者的从容和似乎想要弥补的姿态。
而自己,还是一个挣扎在规培期的普通医学生。
巨大的落差感和不愉快的记忆,像潮水般淹没了付原。
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第一次觉得,这个偶尔也能找到一丝温暖的城市,此刻是如此陌生和遥远。
低低的音乐声和引擎的嗡鸣回荡着,付原保持着偏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的窒闷,从那时起,就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