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猜测和疑虑,在这一刻被残酷地证实。
老药农的法子不靠谱,市井的传言却未必全假。
慕容钦哪里是什么阶下囚?
她是座上宾,是这场血腥仪式的观礼者。
自己这几天像个傻瓜一样在城里乱转,担心她的安危,琢磨怎么混进去……
简直可笑至极!
付原再也看不下去那祭坛方向可能发生的更血腥的一幕,猛地转身,低着头,用力分开身后的人群,踉跄着退入小巷深处。
走吧。
立刻离开。
这里的世界太危险,她玩不起,也不想玩。
付原牵过拴在巷尾的黑马,她只想尽快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城市,离慕容钦越远越好。
然而,就在她即将拐出小巷,汇入主街人流时,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小厮,悄无声息地拦在了她面前,躬身一礼:
“付姑娘,请留步。慕容先生已在醉花楼观云亭备茶相候,特命小的前来相请。”
那灰衣小厮躬身而立,看似恭敬,身形却恰好封住了付原退向巷口的所有角度。
他袖口微动,露出一截乌黑的短棍,虽未说明威胁,但姿态已表露无遗。
这不是邀请,是必须去。
付原的心沉到谷底。
看来是走不掉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的怒意,目光掠过小厮的脸,最终落在前方。
“那你带路吧。”
醉花楼是唐州府最有名的销金窟,雕梁画栋,丝竹靡靡。
观云亭在顶层,推开雕花门扉,喧嚣与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与楼下喧闹不同,这里被包下了,颇为安静。
慕容钦果然在。
她已换下观礼时的繁复衣袍,着一件更为宽大舒适的云纹长袍,斜倚在铺着厚软锦垫的主位上。
她并未饮酒,面前小几上仍是清茶一盏。
但让付原瞳孔微缩的是,慕容钦身侧竟或坐或立着三四位精心妆扮的年轻女子。
她们个个眼波流转,容貌妍丽,虽不至于轻浮,但那软语娇笑的模样,分明是烟花女子的做派。
付原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一股更强烈的悲哀涌上心头。
她不讨厌这些人,乱世飘萍,各有各的不得已。
她厌恶的是慕容钦,这个刚刚目睹了血腥祭礼的人,转眼便能在此安然享受声色之娱。
慕容钦似乎并未在意她的僵硬,只挥了挥手,那些女子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下一室的脂粉余香。
“坐。”慕容钦抬了抬下颌,指向对面的席位。
付原没动,依旧站在门边,脊背挺得笔直。
“既已告知了付姑娘前往燕京的小路,又为何来唐州?”
慕容钦呷了口茶,语气平淡。
“路过。”付原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不想多说一个字。
慕容钦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付原脸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付原唇边的伤口上。
那是之前在村里,慕容钦易感期失去理智时留下的。
“我还以为,”慕容钦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是为了这个,来找我讨个说法。”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付原压抑已久的怒火。
讨个说法。
原来,在慕容钦看来,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说法?”
付原的声音微微发颤,她向前一步,眼睛紧紧盯着慕容钦。
“慕容先生需要给我什么说法?是解释您为何能安坐高台,观赏活人献祭而无动于衷?还是解释您如何从阶下囚摇身一变,成了府尊座上宾,还有闲情在此……品茶赏花?”
慕容钦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看来付姑娘对我,误会颇深。”
她淡淡开口,却并无解释的意思。
“误会?”
付原几乎要气笑了,连日来的担忧和目睹惨状的恶心,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话语:
“慕容先生,我们之间,从无误会,只有胁迫与利用,今日所见,不过是让我更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多谢先生款待,若无他事,我先告辞了。”
付原说完,转身就要拉开门离开。
这地方,这气氛,还有眼前这个人,都让她窒息。
可就在她指尖触及门扉的瞬间,慕容钦的声音再次响起:
“唐州府往西十里,断云山麓,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据地方志载,五十年前曾有异象,庙周草木反季而荣,鸟兽近之则痴,后来庙塌了,异象也渐渐消失。”
付原的手僵在门上。
慕容钦端起茶盏,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叶: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洛州的城隍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