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意外,也是一个机会。
莱恩自然而然地弯腰,将那条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仿佛由云朵织就的披肩拾起。他上前两步,走到长椅边,以一种恰到好处的、不带任何侵略性的距离,温和地将披肩递向她,声音放得极轻,如同耳语,生怕惊扰了这凝固的、仿佛持续了几个世纪的画面:“霍桑小姐,您的披肩……”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只原本应该柔弱无力地、如同枯萎的花瓣般垂在身侧的手,以一种快得超出常人反应的速度抬起,稳稳地、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道,一把攥住了披肩的另一角。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本能的警觉。
莱恩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沉重地撞击着胸腔。一股细微的电流般的战栗,顺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
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越过那截纤细得不可思议的手腕,猛地撞入了一双截然不同的眼眸里。
方才的空茫与脆弱,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荡然无存。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此刻锐利如鹰隼,充满了冷峻的审视、毫不掩饰的敌意,以及一种近乎野性的警告。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在渐暗的暮色中闪着寒光,带着一种身经百战的战士般的警觉与力量,与她那张精致得如同人偶、纤弱得不堪一击的外表格格不入,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几乎要撕裂现实的反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
“她不需要帮助,医生。”
一个清晰、低沉,甚至带着几分年轻男性特有的、金属般质感的嗓音,从“艾薇拉”那形状优美、本该吐出柔声细语的唇间,冷静地吐出。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冰锥,精准地砸在莱恩的耳膜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那双锐利的、属于守护者而非受害者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仿佛要穿透他温文尔雅的外表,直视他灵魂深处最隐秘的意图,评估他可能带来的所有威胁。
“离开这里。”
风仍在不知疲倦地吹拂,带动着常春藤的叶片发出沙沙的絮语,河水在远处低沉地、永无止境地呜咽。莱恩医生站在原地,手中还残留着羊绒披肩那过分柔软的触感,指尖却一片冰凉。但他清晰地感觉到,脚下所站立的世界,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不同了。
他面对的,绝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同情和治疗的、患有离奇病症的富家少女。
他敲开的,是一扇由未知意识紧紧守护的、沉重的大门。而门后隐藏的秘密迷宫,以及盘踞其中的、拥有独立意志的“居民”,远比他凭借所有医学典籍和案例报告所想象的,更为深邃、复杂,也……更为危险。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