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重戬回忆里不知多久的先前。

“怎么又愣住了？”神女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嗯......”他被温柔的声音拉回神，下意识地想要去拉住那只手，又想到对方所说的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乖乖缩了回来。

“真是的......”神女柔软又温暖的手转向他头顶，摸了摸，“诶，你生得一副好模样，被缚在镇夅塔之时委屈你了，如今打扮一番，当真是俊秀非凡。”

神女对他的外貌似乎十分满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他身上晃来晃去，直到对方耳根染上绯红，才肯勾唇明媚一笑：“可爱可爱。”

傅重戬不由得让脑袋在她掌心蹭了蹭：“你说的，我都有好好做。”

他凝气屏吸，萦绕在周身的魔气渐渐向他体内聚拢，不消片刻，周遭魔气全无。

眼前神女果然流露出欣慰的眼神，拍了拍手：“厉害厉害，你能控制好自己，我也好把匿影门给你管理。”

傅重戬不作声，只是点点头。

忽地，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你要离开匿影阁？”他眼中浮出不满的情绪，沉默半晌，拉住她的衣角，“你要去哪？我也要去。”

“诶——”神女站起身来，背起手来，故作高深的模样，“山人自有去处，我要去干一件大——事——”

他当然知道神女是来做大事的，否则，就算是天底下哪个圣贤，也不可能大发善心，将一个生来身负罪孽的魔头从塔中救出，还肯带在身边，悉心教化。

“带我在身边，也可以做你的大事。”这次纵使神女拍了拍他的手，他也不肯松开攥紧的衣角了，他试着缓声道，“我很强。”

我很强，不会拖你后腿的。

所以，即使时间短暂，能不能不要抛下我，再把我带在你身侧呢。

我愿意为你挡下眼前的一切危险，愿意为你扫清阻拦你的一切障碍，我可以荡平荆棘，可以俯下身子，化作你的一座桥。

可不可以求你轻抬贵脚，踩着我前行呢？

他有不好的预感，嘴唇微抖，万千带着恳请的试探，带着乞求的话语却凝在了喉头，吐不出来。

可如果人把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全盘托出，是很容易造成对他人的困扰的。

当时她是这么说的。

神女只是摇摇头，她那双永远包容，如朝阳般活力又和煦的眼落在傅重戬身上片刻，然后一把抱住了他：“哎呀你怎么这么可爱~”

她的笑声像是银铃，清脆又悦耳，傅重戬喜欢。

“你可是我的得力干将，我怎么可能不带你呢？”她咧嘴笑起来。

傅重戬的眼中闪起一抹亮光。

“让你留在匿影门，管理这里，守着这里，就是你要在我的大业中做的事啊。”

傅重戬眼中的光暗了下去。

大概是见眼前的傅重戬如大型犬一般失落，神女又揉了揉他的脑袋，许是觉得手感很好，又多揉了一会：“嘿嘿嘿......怎么这副表情。”

“我不是答应你了吗。”神女捧起他的脸，那双仿若能纳下整片星河的眼对上他眸子里的一片死灰，曾经她也是这样降临塔里，在他的心里放了一把火。

“等本人的大业一成，立马带着你回归山野，到时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耕女织，好不快活。”

神女怜悯世人，定然不会对他们说谎。

－

神女怜悯世人，唯独不怜惜我。

房内沉闷的熏香将傅重戬的思绪拉回，眼前的裴驭一手撑腮，绕有兴味地看着自己。

傅重戬闭上眼。

神女失了诺，眼中只有他的大业，故而抛下自己，孤身而去，弥留之时，才肯垂眸看他，留下一个可怜的诺言。

他为了这个诺言，才孤身行了许久，终于再来到她身边。

如今......

“说来我也曾是万剑台弟子，算你的师兄。”裴驭可谓兴趣盎然，“师兄是过来人。”

他起身，状似无意地缓步向傅重戬而去，一步一步，一字一句，敲在傅重戬心上。

“意气风发的少年少女，只顾自己天高任鸟飞了，万千世界多姿多彩，都引着她们呢。”他的声音里带着叹惋，“怎么肯再回头看看我们这些在地上苦等的可怜人呢。”

“......”

裴驭那双粗粝的大手落在傅重戬的肩膀：“凡养鸟，必剪飞羽。”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那金丝笼中跳动的鸟雀，“不然，如何看似与你亲昵，如何看似与你感情深厚的鸟儿，不知什么时候，便离你而去了。”

“这一切，皆是因为它们有那双翅膀。”

－

出了一件大事。

屋内，司晓晓扶着额头，难掩面上的苦色。

自傅重戬惹人家小孩的第二天，据传裴夫人身体急转直下，疾病复发，司晓晓还没来得及去见她，便被拦在了门外。

拦在门外的侍女只说：“夫人病甚重，还请姑娘多体谅，待夫人病好再来也不迟。”

还被前来探病的小公子凶了一番，小公子大哭娘亲是因为忙碌司晓晓的事才病倒。

司晓晓不好再说什么，若裴夫人真是为了自己费心竭力而致使抱病，倒还真是叫人愧疚。

她原本还想厚着脸皮在这里再留一段时日，欲找云观复再商量，不想却无意听到了云观复和裴驭的对话。

“剑君。”裴驭的脸上也带着几分难色，叹息声不断，“司小友的事，夫人近来通宵达旦，翻阅古籍，实在难找治愈之法，反而叫自己抱病，我身为夫君，也是实在心疼。”

云观复面上也是难掩愧意，躬身行礼：“近来叨扰裴府和夫人甚多，还叫她如此忧心，实在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