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港口攒动的人群外围,一眼就看到了玛琪诺。
不只是她,红发海贼团那些高大醒目的身影也都在,还有不少村里的人,大家紧紧挨着,面朝大海的方向,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沉默的圆圈,将港口那片区域堵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往日喧嚣截然不同的、紧绷的寂静,只有海风呜咽着穿过桅杆。
幸好没什么事,我舒了口气凑过去。
我拨开外围几个神色凝重、低声交谈的村民,努力挤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玛琪诺的肩膀,“玛琪诺怎么了,你怎么这么久……”
我的话戛然而止。
就在我触碰到玛琪诺肩膀,而她也因我的呼唤下意识地回过头来的那一瞬间,我的目光越过了她的肩头,穿透了前面人群刻意留出的一小片空隙,直直地撞入了圆圈的中心。
一股冰冷的、尖锐的寒意,以我搭在玛琪诺肩上的手指为起点,猛地窜上我的手臂,然后附在我的头皮之上。
玛琪诺转过来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温婉的笑容,只有深切的忧虑和一种……我无法立刻解读的沉重。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对我说什么,但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路飞小小的身体跪在地上,两只手臂死死地、用尽全力地环抱着香克斯的一条腿,脸埋在那熟悉的裤衩上,瘦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香克斯半靠在本乡宽阔坚实的肩膀上,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额发被冷汗浸湿,紧贴在额角和脸颊。
但他居然还低垂着头,笑着用右手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一下,又一下,抚摸着路飞毛茸茸的、哭得颤抖的后脑勺。
然后,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移向了他左边的肩膀之下——
那里。
本应是手臂的地方。
空空如也。
白色衬衫的肩部的衣料像是被某种可怕的力量彻底撕裂、扯碎,边缘参差不齐,浸透了深色的、几乎发黑的血迹,湿漉漉地贴在残存的肩膀上。
断口处只有一片模糊的血肉。
香克斯的……左臂……
断了。
被什么东西
撕掉了。
“嗡————”
一阵尖锐的、持续的耳鸣猛地贯穿了我的头颅,盖过了一切声音。
“香克斯——”
我情不自禁的喊出声来。
人群中心,那个正用仅存的手笨拙地安抚着哭泣路飞的男人穿透稀薄暮色与攒动的人影,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我。
然后,在那样一张因失血和剧痛而惨白如纸的脸上,在那被冷汗浸透的额发下,他居然……又扯动了一下嘴角。
他在笑。
他居然还在对我笑……
有什么好笑的……
【没、问、题】
他嘴唇极轻微地开合,没有发出声音,对我做着口型。
……没问题?
什么叫没问题?!
我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他在对我做完那个该死的口型后,似乎想证明什么,居然还试图、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那已经不存在的左肩。
或者说,那截惨烈的断肢残端。
这个微小的动作,立刻牵动了伤口,哪怕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看见他身体猛地一颤,本就苍白如纸的脸瞬间又褪去一层颜色,额头上刚被冷汗浸湿的发丝间,瞬间又沁出新的、更大颗的汗珠,顺着颤抖的脸颊滚落。
一直稳稳扶着他的本乡脸色骤变,立刻收紧手臂稳住他,同时另一只手似乎想按住他不安分的肩膀,却又不敢触碰伤口,只能急得低吼了一句什么,看口型大概是“别乱动!”
是笨蛋吗?!
爱逞强的蠢蛋!
“米娅……”
玛琪诺擦了擦我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的脸,把我抱在怀里,我靠在玛琪诺肩头,泪水却更加汹涌地涌出,瞬间浸湿了她的衣襟。
笨蛋!笨蛋!笨蛋!
逞强的人到底只是逞强,被硬生生撕咬掉一只手臂,再强大的人也无法抗拒这种生理上的痛苦与失血的虚弱。
那个刚刚还在人群中强撑着笑容、甚至用口型安慰我说“没问题”的男人,在哄走了哭到打嗝的路飞,又用轻松到近乎玩笑的语气将忧心忡忡的村民们劝散后,还是白着张脸栽向旁边一直紧绷着神经、随时准备接住他的本乡和贝克曼。
“香克斯!”
“头儿!”
两人一左一右牢牢揽住了他绵软下滑的身体。
香克斯的头无力地垂在本乡肩头,冷汗早已浸透了他额前散落的红发,黏在惨白的皮肤上。他闭着眼,眉头因无法抑制的痛苦而紧锁,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破碎的杂音。
船上的医疗条件有限,贝克曼当机立断,和本乡一起,半扶半抬地将几乎失去意识的香克斯送往村里医生的小诊所。
我默不作声地跟在他们身后。
诊所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药材混合的气味,灯光有些昏暗。香克斯被小心地安置在唯一一张还算宽敞的治疗床上。
也许是被移动的颠簸刺激到,他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视线涣散地游移了几下,最终落在了僵立在门口、脸色比他还白的我身上。
“米娅回去吧,别跟着了,”他用他完好的那只手向我挥了挥。
“我不。”
我死死地盯着他。
“我就不走。”我又重复了一遍。
他似乎想叹气,又牵动了伤口,生理性的疼痛让他身体不自觉地痉挛起来,本乡立刻按住他。他没办法了,只是惨笑着看这,“喂,不要总是盯着男人狼狈的样子看嘛。”
“那你就不要天天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我红着眼睛寸步不让。
“我可是伤员啊,”他喘了口气,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甚至带上一丝可怜的讨饶,“小米娅就不能让让我吗?”
“那你倒是不要让自己受伤啊!”我恨不得现在揍他一圈,眼泪又忍不住地往下掉。
他看到我汹涌的泪水,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狼狈地移开了视线,不再与我对视,只是盯着诊所斑驳的天花板,喉结困难地上下滚动。
治疗的时候,我看见本乡用剪子小心地剪开香克斯左肩处早已被血浸透、僵硬板结的衣物,当那可怕的伤口彻底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时,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我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猛地捂住了嘴。
血肉模糊的断口,参差不齐的骨茬,翻卷的皮肉,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比远看时更加触目惊心。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闷哼。像是被碰到了伤口,香克斯猛地仰起了头,脖颈上青筋暴起。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鬓边疯狂地涌出,滚过他惨白如纸的脸颊和剧烈颤抖的下颌,浸湿了身下粗糙的床单。
他完好的右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身体因为极致的痛楚而不受控制地痉挛、绷紧,却又被同伴们死死按住。
“忍忍,头儿,马上就好!” 本乡的声音也在发颤,额头上同样布满了汗珠,不知是费力还是紧张。
“嗬……嗬……” 香克斯的呼吸完全乱了,破碎而急促,胸膛不住地起伏。
他死死咬住下唇,很快便有鲜血从齿间渗出,与汗水混合,沿着下巴滴落。然而,那压抑不住的、细碎而痛苦的呻吟,还是无法控制地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漏了出来。
“好了……” 贝克曼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同时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按住了我的肩膀,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我轻轻往后带了一步。
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不,我就要看。”我自虐般地往边上走一步。
“麻烦你了……贝克曼……”贝克曼身后传来香克斯虚弱的断断续续声音。
“你听到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眸里此刻映着我泪流满面、固执又狼狈的样子,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坚定,“这可是头的命令。米娅,我不能违抗。”
话音未落,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弯下腰,一只手轻易地穿过我的膝弯,另一只手扶住我的后背,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样,将我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贝克曼!你放开我!” 我挣扎着想要摆脱他的控制,四肢徒劳的在空中寻找支托点,但我那些在同龄人里引以为傲的身体素质,在真正的大海贼面前只是儿戏。
我无力地任自己眼泪往下掉。
“好了,”贝克曼把我放在诊所门口的小木箱上,犹豫了一下,用他那只常年握枪、布满了厚茧的宽大手掌,轻轻地、略带僵硬地揉了揉我的后脑勺,“相信本乡和香克斯好吗。”
“笨蛋,你们海贼都是一群大笨蛋。”我骂他。
他有些无措的抬起手来,然后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背。
“好,” 他平静地应道,语气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是笨蛋。”
“香克斯是最大的笨蛋!” 我抽噎着,不依不饶。
“嗯,香克斯是最大的笨蛋。” 他顺着我的话重复,声音依旧平稳。
“你是第二大笨蛋!”
“好,我是第二大笨蛋。”
我就这样,和这个“第二大笨蛋”并排坐在诊所门外冰冷的木箱上,痛骂了香克斯和他一晚上。
夜越来越深,海风越来越凉。
诊所里断续传来的、香克斯无法完全抑制的、痛苦的低吟和喘息。
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曙光,里面的才渐渐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