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注视着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凶狠和疏离的黑色眸子,此刻因为角度和光线,看起来像是下垂着,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委屈和柔软,波光粼粼的,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我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刷过我的指尖,我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残留的一点点湿气,然后去掐他的脸。
“就是想来找你不行吗?”
艾斯的脸一下子变得更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他猛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那副别扭又害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把两个刚刚收拾干净、浑身散发着肥皂香气和热水暖意的男孩紧紧揽在怀里,用薄毯把我们都裹好。
他们毛茸茸的脑袋靠在我身上,半干的头发蓬松地耷拉着,发梢还带着湿意,贴在光洁的额前,像是收起了所有的尖刺和防备,终于显露出他们这个年纪该有的乖巧和柔软。
我左看看、右看看,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嗯。
小孩子嘛,果然还是这样香香软软、乖乖巧巧的时候最可爱了。
窗外的风雪似乎永无止境,呜呜地刮过屋檐,卷起一阵阵雪尘,拍打在阁楼那扇低矮的小窗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
我们三个紧紧挨着,蜷缩在艾斯那床小小的旧被褥里。
被褥不大,我们不得不挤作一团,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相互传递,驱散着冬夜的寒意。
艾斯在我臂弯里不安分地动了动,他的黑发蹭着我的脖颈,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我低头,在黑暗中依稀能看到他睁着眼睛,眸子里映着从窗户透进来的、被雪光映亮的微光,灼灼发亮,像两颗不安的星星。
“米娅。”他声音很轻。
“嗯?”我含糊地应着,收拢了手臂,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我睡不着。”他说。
另一侧的萨博也像只寻求热源的小猫,迷迷糊糊地往我这边蹭了蹭,含糊地嘟囔着:“我也……”
我努力驱散自己已经涌上来睡意,抬起头,目光掠过近在咫尺的、陈旧得能看清木纹的天花板。
清冷的月色透过小窗,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随着窗外飞雪的节奏微微晃动。
两个不安分的小男孩在我身边拱啊拱的。
“好吧,”我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些无奈,“那给你们讲个睡前故事吧。”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个小家伙靠得更舒服些。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片被永恒雪山环绕的幽静山谷。”
“那里有一个古老而奇特的传统,当山谷的居民生命走到尽头,安息之后,他们的灵魂会化作一块石碑,静静地伫立在家族世代守护的墓园里。”
“这些石碑的模样,映射着主人生前的品行。品行越清白,石碑就越洁白轻盈;若犯下罪孽,碑石则会变得黝黑沉重。”
“故事里的小A……”我顿了顿,思考着名字。
“为什么是小A?”萨博带着困意的声音含混地响起,“这个名字……起得好烂哦……”
“别吵。”我拍了拍萨博露在被子外的金色脑袋,“讲故事的人有取名自由。”
这小子一看就不懂我的取名艺术。
”小A的家族墓园里,就立着这样一块巨大的黑色罪碑——那是他父亲留下的。”
“而小A,从懂事起,就在‘罪人之子’的议论和冷漠的目光中长大。”
“他觉得自己血管里流淌的血都是污浊的,不配拥有快乐,甚至不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于是,小A做了一个决定,将那座沉重的几乎压垮他的黑色罪碑从墓园背起,绑在自己身上,用苦行来惩罚自己。”
“他天真地以为,背负着这沉重的烙印走下去,便是他无法逃脱、也必须接受的宿命。”
“从此,他低着头走路,回避着所有人的目光,只看得见脚下的路,那沉重的罪碑也压弯了他的脊梁。”
我感到怀里的艾斯身体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下,他抓着我衣角的手松开了片刻,随即又更紧地攥住,指节微微发白。
“直到一场雪崩,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那是一场数十年不遇的猛烈雪崩,在瞬间就吞噬了村庄。混乱中,一个在村口玩耍的孩子被汹涌的雪浪卷走。”
“在危急关头,小A本能地冲上去,拉住了那个小孩。”
“不仅如此,他还凭借自己智慧,指引着惊慌失措的村民们找到了一处坚固的岩洞,带领村子里的人躲过了风雪的暴虐。”
“几天后,风雪渐息,春天的气息开始悄悄融化冰雪,劫后余生的人们聚集在一起。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看着被黑色石碑压弯了脊背的他,摇了摇头说道,”
‘孩子,请抬起头。’
‘看看你救下的人民,看看因为你而变得更美好的风景,看看你的功绩、善行和勇敢。’
‘它们比白雪更洁白,比玉石更晶莹。’
‘每个人的价值,都不应由他人的故事来定义,而应由自己一生的行为来铭刻。’
‘别为了子虚乌有的罪行,而错过自己眼前的美景’”
讲到这里,我顿了一下。因为我清晰地感觉到,枕在我臂弯里的艾斯,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放缓了我的声音。
“长老说指着阳光下闪烁的雪原说:
‘看看这场雪崩,它掩埋了许多东西,但也凸显了真正重要的东西
——你这颗洁白无暇的心。’
‘你父亲的碑,是他一生的句号,而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别让他一生的句点,成为你生命的全部注解。’
‘在你自己完成你自己之前,没有任何人有权利用形容词来决定你。’”
“在被他拯救的村民们的注视下,在那些充满了感激、愧疚和敬意的目光中,小A终于有勇气解下了背上那座黑色的罪碑。”
“当那座黑色的罪碑落在地上的瞬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石碑,竟在阳光下寸寸碎裂,最终化作了一堆深色的、松软的沙土。”
“小A才发现,这座能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碑能压垮他的脊梁,只是因为他自愿背负它的重量。”
“它看似坚不可摧沉重无比,但实际上在岁月里,也不过就是区区一捧黑土。”
“卸下石碑的他不再只盯着自己脚下的路,阳光洒在在白色雪原下折射出耀眼的光,他才发现,这个世界原来有这样美好的景色。”
萨博已经在一边呼呼大睡了起来。
我的左手袖子却传来一阵湿热的触感。
我无奈地在黑暗中笑了笑,腾出另一只手,温柔地、一遍遍地抚摸着艾斯柔软的黑发。
“后来啊,”我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变成了耳语。
“他长大了,放下了所有的包袱,成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走遍了山谷的每一个角落,用他的勇敢、善良和智慧,拯救了无数陷入困境的人,帮助了许许多多需要帮助的生命,他的故事像春风一样激励着每一个听到的人。”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他老了,在一个宁静的冬天,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就像冬天的雪,无论多么寒冷,最终都会温柔地融入大地,悄无声息地滋养着泥土,等待着在来年春天,唤醒了第一朵破土而出的、带着露珠的野花。”
“故事的最后,在漫山的春花里,在所有他爱和爱他的世人的注视下。”
“他的身体,化作了一块温润、洁白、散发着淡淡光晕的玉碑。”
“他用一生,自己定义了自己的石碑。”
故事讲完了。
寂静中,我清晰地听到身边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我在黑暗中,轻轻地、郑重地,吻了吻艾斯的头发。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