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只剩下阿提克斯绝望的呜咽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这时，艾儿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阿提克斯的方向，艰难地、一点点地挪动过去。

阿提克斯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努力伸向他的、沾满血污和泥土的小手。

他猛地挣脱束缚，扑跪下去，颤抖地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艾儿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视线已经模糊，但她似乎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她的嘴唇翕动着，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温柔。

“抱歉……一直成为你的累赘……”

“不是！”他露出惊慌的表情。

“其实……你一直拥有光明的天空……是我……是我一直把你留在了……破旧的屋棚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随时会断掉。

艾儿轻轻抱了抱他僵硬的手臂。

“你留下来才是更好的选择吧……这里有更好的教育……更广阔的天地……你的抱负……有更多实现的可能……”

她咳出一大口血，染红了他白色的衣襟。

“我一直……都知道的……”

“你留在我们身边……只能拯救我们……但是你回去……可以变成更好的人……拯救……更多的人……”

“但是我……太自私了……”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却依旧固执地看着他。

“我想你……只拯救我……”

她抬起另一只勉强能动的手，用沾血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擦去他眼下的泪水，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阿提克斯，你可以再送我一只笔吗。”

“等你……真的成为一个……大设计师的时候……”

“送我一支……刻着‘阿提克斯’的笔吧……”

“……好。”

阿提克斯哽咽着，抓住她无力地往下垂的手。

她眼睛缓缓闭上，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

“艾儿，艾儿！不要睡！”阿提克斯抓住她的手轻柔地喊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不要睡好不好。”

而我，被死死按在地上，怒火和无力感像毒液一样流遍我的全身。

不要，不要，不要。

我在心里怒吼。

我的头被狠狠撞在粗糙的墙面上，额角传来尖锐的疼痛，温热的血液立刻涌出，模糊了我的右眼视线。

世界在我眼前旋转，耳边嗡嗡作响，护卫粗暴的喝骂和阿提克斯绝望的哭喊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绝望像冰冷的淤泥，缠绕着我的意识，试图想把我拉入沼泽之下。

就在这时——

“喂，不要动我的伙伴啊。”

我看过去。

仓库那扇被踹开的大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他斜倚着门框，红色的发丝在火把光芒下像跳动的火焰。

香克斯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格里芬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蹙着眉，目光扫过仓库内的景象——被按在墙上、头破血流的我，瘫倒在地、生死不知的艾儿，以及被架住、满脸泪痕的阿提克斯。

“虽然我是不爱管别人家的闲事，”他的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但不要欺负我们船上的小朋友啊。”

他目光落在了那个发号施令的老头，阿提克斯的爷爷身上。

护卫们举着的武器僵在半空，架住阿提克斯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些力道。

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以香克斯为中心弥漫开来，那是身经百战的强者自然散发的气场。

“红发……香克斯……”老头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近几年在东海名声大噪的大海贼、通缉犯。”

香克斯没有理会他，他的视线转向按着我的那个壮汉，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说，放手。没听见吗？”

按着我的巨力瞬间消失了。

我看见壮汉的手下一步落在地上，肌肉让他的手还在抖动。

我失去支撑，腿一软就要倒下，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扶住。

是耶稣布，他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边，对我眨了眨眼，然后熟练地开始检查我的伤口。

“哟，小米娅，怎么又弄得这么狼狈。”拉奇鲁咬着一大块肉，庞大的身躯也挤了进来，他环视一圈，目光在那些护卫身上扫过，咧开一个带着威胁的笑容，“就是这帮家伙欺负你？”

本乡一言不发，快步走到艾儿身边蹲下，手指迅速搭上她的颈动脉，眉头紧锁，开始紧急处理。

贝克曼靠在另一边的门框上，嘴里叼着烟，冷静地观察着全场，他手里的长枪轻轻敲打着地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红发海贼团的干部们，就这么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掌控了局面。

香克斯这才慢慢踱步走进仓库，老是被我嫌弃拖鞋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哒、哒”声。

他走到仓库中央，看了看艾儿，又看向阿提克斯。

“小子，想要保护重要的人，实现自己的愿望，”香克斯对阿提克斯开口，语气难以捉摸，“只是求饶，是没用的。”

阿提克斯猛地回过神，羞愧和痛苦交织，低下了头。

老人脸色铁青，强自镇定：“红发！这里是私人领地！你们海贼擅自闯入，还想干涉我的家事吗？！”

“快给海军基地打电话！”他推了推僵在一旁的管家。管家跌坐在地，慌忙掏出电话虫。

香克斯没有理会这个行动，只是微微偏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家事？我对你的家事才没兴趣。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那股慵懒的气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实质般的压迫感。

“你动了我的伙伴。这件事，我就不得不管一管了。”

“你……你要怎样……”老人突然捂住胸口，大声喘气，脸色惨白。

“爷爷……你的心脏！”阿提克斯反应过来，想上前扶他，却被拐杖推开。

“喂喂，我可没有欺负老人的爱好，”香克斯摆了摆手，“但我的人，我必须带走。”

我过去查看昏倒的艾儿，还有呼吸，本乡对我点了点头。

阿提克斯向前几步想过来。

“阿提克斯。”老头捂着胸口喊住他，“你要走吗？”

他顿在原地，如同被钉住。

我沉默地看着他僵硬的背影。

“我不走。”

良久，他吐出这三个字。

我抱着艾儿，最后看了他一眼，和本乡一起转身离开。

香克斯的目光掠过失魂落魄的阿提克斯。

“选择没有对错，但做了选择，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和力量。”

他转过身去，给荒唐的舞台留下一个背影。

“在有能力改变之前，先努力走下去吧。”

走出仓库，一股冷风吹在脸上，我打了个寒颤，心里突然有些空空的。

我抬手，用袖子狠狠抹去嘴角已经半干的血渍，却不敢去看香克斯的眼睛。

“……对不起。明明说过要靠自己解决的。”

我沉默了一会，“我太弱了。”

香克斯走在前面，红色的短发在微风中拂动。

他拍了拍我的头。

“能为了朋友不顾一切，能在一片反对声中坚持自己坚信的道路——”

“米娅，你已经干得很好了。”

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看着前方船员们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那座逐渐远去的有着高高的围墙的“城堡”。

“我明白了，香克斯。”我轻声说，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