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怎么还动手打我孙子?!”老头猛地一拍桌子,指节泛白,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发颤,和最开始自己找上门的时候嘻嘻哈哈的样子截然不同,“我派你们去是为了和平解决问题的!”
顶着两个乌青眼圈的阿提克斯坐在一旁,倔强地抿着嘴,一言不发。
我无语的看他,“那你带海军来说我俩被打了,把我俩骗过去,就预着我俩被打一顿,好让海军你把你离家出走去卖假货的孙子抓回来是吧!”
我越说越气,声音也扬了起来:“你这不仅是骗小孩,还是浪费警力!”
“我那不是假货!”阿提克斯猛地抬起头,愤怒地反驳,“这是我自己的设计!从头到尾都是我的原创!用料和做工,比嘿咻熊猫的质量好多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条确实一眼就让我冲动消费的头巾,气势弱了半分,但嘴上不服输:“那你……你干嘛打着‘嘿咻熊猫’的幌子却写着‘DOSKO1 PANDA’?这还不是傍名牌?”
“我从没说过我卖的是‘嘿咻熊猫’!” 他激动地往前探了探身,胸腔剧烈起伏,“我当时只问你是不是在找他家的款!是你自己先入为主,认定了我在仿冒!”
我愣了一下,仔细回想……好像,真是这样。
“那也是你故意引导!”我撇嘴。
“你骗人!你爷爷也骗人!”我把矛头转向老头,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你爷爷还说只要把你带到咖啡馆,就给我百万奖金和VVVVIP!”
“这种鬼话你也信?”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嘲讽,“你后来不也想通了?就因为我们是合法买卖,海军拿我们没办法,这老头才想出这么个阴招!他算准了你俩见过我,肯定会起冲突,然后借海军的手,用‘聚众斗殴’的罪名把我抓回去,逼我回家!”
“家里有什么不好?”一直沉默的老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彻底收起了所有不正经,浑浊的眼睛望着孙子,带着深深的不认同,“我教你设计,教你管理,把一辈子的本事都掏给你。从你只有这么小一点……” 他用颤抖的手比划着齐腰的高度,“我就又当爹又当妈…… 家里什么没给你?到底还有什么地方,能比家更好?”
他越说越激动,气愤地扬起拐杖想要顿地,却不经意间,“啪”的一声,扫落了阿提克斯脸上的墨镜。
墨镜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提克斯沉默了。再抬头时,眼神坚定,“你永远不会理解的。”他的语气很冷静地说。
“我不想永远活在‘嘿咻熊猫’的阴影下,不想成为下一个你。只当一个高高在上的管理者、继承者、服从者。我要当创作者、讲述者,要让别人记住我的名字。”
“我生来就是为了做些什么而出生的。我的灵魂不能被钉死在一个宅子、一栋楼、一个品牌里,然后变得和你一样高高在上、孤独、冷漠、死板、无情。”
说到这的时候,我看见老头嗫嚅了两下嘴,流露出一股深深的漠然。
“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能决定我走上什么样的路,”阿提克斯往前走了一步,落日的余晖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哪怕是你。”
他恰好站在了光芒最盛处,仿佛连光都臣服于他的意志。
“我有、且必须要有——只属于我自己的未来!”
海军基地里突然一阵沉默,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会做得比你更好。” 阿提克斯别过脸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坚定,“和我的朋友们,一起创出真正属于‘阿提克斯’的品牌,走出一条属于我自己的路。”
他说这话时,目光并没有落在我们任何人身上,而是越过了我们的头顶,饥渴地从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汲取着璀璨的星光,那光芒落入他的眼底,在他的眼睛中绽放出像是火焰一般明亮的光彩。
我这才第一次看清,那藏在墨镜之下的,是一双这样美的湛蓝色眼睛——像是暴雨将之前表面平静,缺暗藏风浪的海。
老头用拐杖用力地顿了一下地板,他流露出一股上位者的威严来”尽是些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
“我不需要你的认同,也不需要你的建议,我的努力更不是不是为了得到你的奖赏。”阿提克斯摇摇头,“你拥有的东西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天真!”老头看着他冷笑一下,“就是这些毫无意义的从小把你养大了!”
“天真,也比你残忍好!”阿提克斯顶嘴。
“我残忍?”他那双被皱纹耷拉住的眼睛张大,才显露出下面一双和鹰一样的眼睛,“我就是还不够残忍,才会还让你在这里和我顶嘴。”
“跟我回去!”老头拿着拐杖用力敲着地板,“你这是在浪费你自己的人生!不要逼我做更残忍的事情。“
“不回。” 阿提克斯的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我有承担自己人生后果的能力。”
“你拿什么承担!你和我说说,没有家里的托举你有什么能力承担!”
所以我才要离开那个家!” 阿提克斯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劳您老人家来托举我!”
“你……”
“够了!都给我闭嘴!”一旁的海军军官终于忍无可忍,重重一拍桌子,“我这是调解室,不是你们家客厅!要演家庭伦理剧回家演去!”
海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开始宣判。
他指了指我:“你,聚众斗殴。”
他的手指移向乌塔,乌塔立刻像受惊的小猫,嗖地一下缩到我身后。
海军顿了顿,转而指向老头:“你,报假警,浪费警力。”
“每人八千字检讨!明天这个点之前,交上来!”
最后,他看向阿提克斯,语气缓和了些,“你…… 赶紧去门口,让你那帮小伙伴都散了!再围着海军基地,就按妨碍公务一并处理!”
阿提克斯一听,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基地门口,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正紧张地站着,最小的看上去才四五岁,小脸上满是担忧与怯生生的期盼,死死盯着基地的大门。
“艾儿”阿提克斯冲出去,一把紧紧抱住了为首的女孩“你怎么来了。”
“阿提克斯,你没事吧?” 那女孩看上去瘦瘦小小的,眼神却异常锐利,她先是飞快地瞪了我一眼,随即才转向阿提克斯,语气软了下来。
怎么是瞪我?
我心里嘀咕了一句,有点莫名的不舒服。
“阿提克斯,”一边的老头扶着拐杖站了起来,他眼巴巴的望着门口,这一瞬间仿佛显得有些可怜了起来,“你真的不愿意回家吗?今天林姨做了你最爱喝的奶油蘑菇汤……”
阿提克斯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坚定,他没说话,定定的看了老头一眼,然后又飞快的转回去,和那一帮小孩,互相搀扶着,消失在巷口。
我看见老头低下头,凭着我不高的身高,我看见他那张菊花一样的脸上肌肉抽了抽,露出一副可怕的表情。
这个老头,和他看起来好相处的表情不意义。
往后坐了一点,尽可能离他远一点。
老头也坐下来,他也没吭声,突然看向我。
我们俩大眼瞪小眼,互相吹胡子瞪眼。
“哼!”我不会说我其实有点莫名其妙地害怕他,一把拉起乌塔的手,“我们走!不跟这骗子老头一般见识!”
“等等!”海军军官无奈地喊住我们,揉了揉眉心。
“你俩,未成年吧?按规定,得让监护人来接才能走。”他指了指桌上的电话虫,“打个电话,叫你们家大人来。”
我和乌塔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惊恐。
监护人?难道要让香克斯一个海贼来海军基地领人?
我俩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这是规定。”军官烦恼地叹了口气,“我这天天处理的都是什么活儿,家庭调解、儿童走失……什么时候才能调去总部去抓海贼啊……”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脸生无可恋。
“那他呢?”我指向在海军面前一脸乖巧,然后转过头去咧着一口金牙,冲我挑衅的混蛋老头。
“他啊。” 海军斜着眼睛看了老头一眼,只见老头变脸变得飞快,他从兜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纸币,笑得一脸谄媚。
“哦,长官,你们真是太辛苦了,日夜操劳为民众服务。我真心希望以嘿咻熊猫主理人爱德华·泰勒的名义,向伟大的海军驻玻璃珠岛基地捐赠10万贝利,聊表心意。”
“您看我可以走了吗?”
“可恶啊!” 看着老头嚣张地走出海军基地,坐上他的加长轿车,还冲我们露出一个官方微笑,我气得直跳脚,“气死我了!这难道不是贿赂吗!”
“这是赎刑政策。”
“这就是贿赂!”
“行了,小姑娘。”海军军官抠了抠鼻子,一脸生无可恋,“赶紧打电话叫家长来领人。我这又不是托儿所。”
完蛋。
乌塔磨磨蹭蹭地挪到电话虫旁,深吸一口气。几句低语后,她面如死灰地把话筒递给我,用口型说:“……是贝克曼先生。”
我心中瞬间燃起希望!靠谱的副船长一定有办法!
我一把抓过话筒:“贝克曼先生!我们……”
“米娅!” 电话虫的表情突然一变,咧开一个大大的、傻乐的笑容——是香克斯! “上岛就进海军基地!干得漂亮啊!”
我不是……”我羞涩地红了红脸,无力的辩解。
“哈哈哈,等我,我马上来接你们!这我们得开个派对庆祝一下!”
“你去什么去!” 话筒里传来“哐当”一声闷响,像是敲在了什么硬物上。电话虫瞬间变成香克斯抱头喊痛的表情,随即又被强行扭回贝克曼那副沉稳无奈的样子。
“你别添乱……”
“我怎么就添乱了!接孩子回家天经地义!”
电话虫的表情在我们眼前疯狂切换,时而严肃,时而傻乐,伴随着那头“你给我”、“我就不”的争夺声和东西被打翻的乒乓声。
最后,在一阵杂音中,电话虫定格在香克斯胜利的笑容上:“等着!我们马上到!”
“嘟——嘟——嘟——”
我握着话筒,灵魂出窍。
乌塔小心翼翼地问:“……怎么说?”
我目光呆滞地转向她:“他们说……‘我们’马上到。”
……
“你们这些做家长的怎么回事?两个小姑娘家,不好好教育,放出去跟一帮混小子打架!”海军军官坐在办公桌后,对着贝克曼指指点点。
平日意气风发的副船长,换下了一身舒适的衬衫,此刻西装革履的站在哪,一脸无奈地听着海军的数落。
这画面着实有些微妙。
最后香克斯还是没来进来——想来也是,他那头红发实在太显眼了。
贝克曼穿了一身平日里几乎见不到的黑色正装,长发在脑后利落地扎起,显得沉稳而干练。当他带着一脸 “真是服了你们” 的表情出现在海军基地时,我差点没认出来。
夕阳将天空浸染成温暖的橘红,暮色开始笼罩街道。他办完手续,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熟练地背起早已睡着的乌塔,示意我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