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了一天、一周、一个月、半年、一年。
潮汐来了又去,星辰明灭轮转。
我坐在同一块礁石上,眺望着永远空无一物的海平线。
我终于明白,我等的,是一艘永远不会再为我返航的船。
“要和我一起走吗?”
我在无趣的故事里,伸出手放进日复一日出现的、金发的旅行商人的手,然后转念间,那只手把我狠狠抵在船舱底层的货舱里,边上和我一样作为商品的斯芬克斯们发出怒号。
“塞伦……?” 我努力从撞击的眩晕中找回呼吸,挤出声音,“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 他蹲下身,那张脸在我模糊的视线中放大,嘴角咧开一个弧度,却将整张脸拉扯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丑陋的亢奋表情。他温柔的抚摸上我的耳朵,眼神却冰冷如打量货物的估价师。
“人,怎么会和‘畜生’做朋友呢?” 他慢条斯理地说,“这么珍贵的‘货物’,只是当朋友……多可惜啊。”
那张俊美又扭曲的脸在我眼前不断晃动、分裂,最终重叠成了许多张不同的面孔。
“笑一个。”年迈的国王用镶嵌着硕大宝石的靴尖,挑起我被迫匍匐在地的下巴,强迫我抬起脸,“这么珍贵的‘小宠物’,老是苦着一张脸……多可惜啊。”
“笑一个,“他挥手展示着堆满宫殿长廊的奇珍异宝、广袤疆域的沙盘、以及毕恭毕敬的无数臣仆,“只要你让我高兴,我就可以赏赐你任何你想要的。”
任何……我想要的?
我想要什么?
我想起那只布料柔软、填充得有些歪斜、被年幼的我抱得绒毛磨损、后来又被马尔科笨拙地缝补过多次的旧玩具小熊。它安静地坐在莫比迪克号我那张小床的床头,沐浴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带着咸味的海上阳光。
于是,我在这异国君主镶满宝石的靴尖前,缓缓扯动脸颊肌肉,展露出一个练习过无数次、足够柔顺、楚楚可怜的笑容。
“我想要一只小熊。”
第二天,我得到了一只金子做的熊。
坚硬、璀璨、昂贵。
它被放在由最柔软的丝绸铺就的床榻上。
我将这只沉甸甸的、闪烁着昂贵光芒的小熊搂进怀里,触感却只有一片彻骨的冰凉。
“喂,猫耳朵的小孩。”
我的邻居,一只蓝色的人鱼在那个夜晚,从边缘雕刻着繁复而精美的花纹的巨大石制水缸之中跃出,水撒了我一脸。
她化出一双腿,站到我的面前蹲下来。
“凌晨的钟声响起,国王的生日就会到来,没有人会注意我们。”
她侧着脑袋,一头如瀑布般柔顺的蓝色卷发,如同灵动的海藻一般垂在她的身侧。
“要不要和我一起逃跑。”
她用那双海蓝色,和海一样美丽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抱着金色小熊的我。明明是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内,但她的眼睛却有着月色一般柔和的光芒。她掰开我抱着小熊的手,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我的额头。
“和我一起回人鱼岛吧。”
像是马尔科给我讲的睡前童话故事一样,蓝色的人鱼拉着我的手,打开了所有地下室所有的锁,我们手拉着手赤脚奔跑在王国宏伟而冰冷的巨石城墙投下的巨大阴影里,头顶是狭窄的一线夜空,吝啬的月光流淌在她随风飞扬的海色长发上,漾开一片片流动的、银蓝色的光晕。
我们一起奔向大海。
【去海上。】
身着锃亮铠甲的士兵如同从地底钻出的蚁群,高举着枪炮包围了即将触及沙滩的我们
【去海上。】
跟在我们身后、形态各异的“藏品”们,一个接一个在惨叫声中倒在血泊里,染红了黄色的沙滩。
【去海上。】
为首的士官长面目狰狞,沉重的军靴狠狠踩在人鱼纤弱的背脊上,将她刚刚支起的上半身再次碾进离海水仅几步之遥的潮湿沙地里。砂砾混着血,粘在她痛苦扭曲的美丽脸庞上。
【去海上。】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那只靴子,翻身跃起。突然,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子弹,精准地贯穿了她单薄的心脏,鲜血在她的心口处绽放成花。
【去海上。】
昏暗的月光下,爆炸带来的火光染红她杂着雪的海色长发。我看见她那张美丽的、柔顺的脸此刻被极致的愤怒、不甘、怨恨与决绝撕扯、重塑,如同风暴中沸腾的海面。
她转过头,用她那海蓝色的眼睛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那双手,用力地把我推向大海。
【去海上】
鲜血从她的心口汩汩涌出,迅速漫过幽蓝的鱼尾,她的身影垂倒在夜色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可那微弱的声音还未成形,便已彻底消融在海风与未散的枪声里。
我看见她的口型。
她在说。
【去海上。】
我转过身去,不敢再回头,只好吞下自己的眼泪,奔向唯一没有被包围住的墨色大海。
枪炮擦过我的脸颊,剑刃划过我的衣角。
突然“砰”地一声——
是远处的高城里开始放烟花了。
红的、金的、紫的、蓝的……朵朵烟花在空中绽放出绚烂的色彩,留下缭绕的痕迹。
零点已经到来,哥亚王国全年最热闹的国王的生日庆典已经开始,欢庆的人民在夜晚的大街上快乐的歌舞,哪怕是离城市这么远的海边,依然依稀能听见人们欢庆地欢呼。
我背对那盛大而虚假的光明,潜入深深的、无尽的海里。
欢庆的人们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城外的海湾边,一条人鱼在枪炮与火光里,失去了她的生命。
那条来自深海的鱼,再也未能游回那片咫尺之遥的大海。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头顶,灌入耳鼻,带来沉重的压力和刺骨的冰冷。我在无尽的、黑暗的深海里下沉,窒息感扼住喉咙,视野被浑浊与黑暗吞噬。我徒劳地伸出手,向上方那点微弱的光亮抓去,指尖却只触碰到更浓重的虚无与寒冷……
我喘息着,窒息着,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
我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动,微凉的海风穿过我不知何时打开的房间的窗户吹散了我额角的冷汗。
可惜她没来得及告诉我她的名字,且直到最后也没来得及。
我突然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