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戴一边吃,一边又叹气:“你说,我们这么拼,有时候到底图个啥?”
安安没立刻答。她夹起一块烤脆了的鲭鱼,蘸了点甜酱油,才慢慢说:“图个不再怕。我们努力,是为了哪天不需要再被看轻,然后那句话怎么说的?站着把钱挣了,要做,就要做牛人!”
“你说得好像有点悲壮。”小戴吃烤鲭鱼嘴塞得满满的,只能点头抿嘴一笑。
“现实就是悲壮的。”安安的声音轻,眼神却亮,“我不怕累,就怕原地踏步。”
烤鲭鱼的皮被烤得焦脆,泡菜饼在铁盘上滋滋作响。“浪费可耻,”安安笑着擦嘴,“这可是补气血的,今天NoC的报告还没写完,得靠它续命。”
“那你回去还要写?”
“当然。要不明天review的时候被问住,我可受不了。”
外头的天彻底黑了,冷气还在吹,灯光把她的侧脸映得清晰又安静。
——那一刻,小戴突然觉得,这个来自青海小镇的女孩,真的像一台永不熄火的引擎。
韩国大妈的参鸡汤店灯光暖黄,空气里飘着红枣和大蒜的甜味。人多了起来,店外排起了队。桌上的参鸡汤复热了一下刚拿回来,正咕嘟嘟地冒泡,锅盖掀开时热气扑到脸上,小戴被熏得直眨眼。
“这顿我请。”安安把手机放在桌角,笑得云淡风轻。
“你又请?刚开学诶,计划经济计划经济。”小戴皱着眉。
“今天例外。”安安用勺子舀了点汤,吹了吹气,“上午去领奖了,上学期省赛第二名的奖金刚到账。顺便问了老师奖学金的事,大概下周也能发。”
“哇——”小戴两眼发光,“你这月发财了。”
“也不算,”安安笑笑,“奖金一半要补设备的钱。我那块FPGA板子快不行了,温度曲线一高就死机。奖学金拿去抵学费。”
“我服了你。”小戴摇头,夹起一块泡菜饼。
安安她今天一早去了信息楼,拿完奖状,又绕到老师办公室寒暄几句。导师问她下学期准备报什么竞赛,她随口提了两句,顺带问了问奖学金到账的时间。那种自信、清醒、带点算计的从容,是她最近才学会的。
“哎,”小戴嚼着鲭鱼,吐字含糊地说,“你真是全系的风云人物了。前几天我去办公室交报告,听助教提你,说你那份建模跑出来的结果可以写论文。”
“他们夸大了。”安安抬眼看她,“我那只是数据干净。模型其实不完美。”“你就别谦虚了吧。”小戴笑得眼睛弯弯,“你老师都笑眯眯跟你讲话,我去问个问题他都翻白眼。”
“你别这么说,”安安的语气轻轻的,但有一丝倔意,“老师也看努力的。不是偏心。唉,真是感慨,实力说话。”
“我今天吃饭前还在改,”小戴叹气,“要不是你带我,我早挂科。”
“那下次吃饭你请?”
“在这等着我呢?那包请的啊!”小戴一拍大腿。
夜里十一点多,理学院的灯还亮着。走廊里一片空荡,安安背着包,从实验室出来时,耳边全是机器的低鸣和风扇的回声。她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像极了一个没彻底关掉的梦。
她今天一整天都在跑。
上午去领奖,下午改数据,晚上补实验。手里的奖状还夹在文件袋里,被她压得有些折角。她其实想早点回去洗头,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白天那条微信短讯—— Brady只发了四个字:“我在会里。”
现在,会该散了。
安安走到理学院的门口,冷风顺着大门缝钻进来。她靠在墙边,拇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拨出微信语音通话。
嘟——嘟——
那头有几秒的沉默。
然后,是他一贯低低的嗓音:“安安?”
她一下子笑了出来,声音有点哑:“终于能接我电话了?”
Brady轻轻笑了声,带着点疲惫:“刚散会,抱歉。今天有点乱。”
“我看出来了。”她找着话题,说,“你前几天跟我说的你的那个那个NeoGene什么的,已经上注册地文件了吧?我看新闻——没有啊。”
“现在?还不会有新闻。”
“所以我才问你嘛。”
“……你都打听到哪了?”
“我不打听。”安安促狭的笑着说:“这不是有你吗?我的一手资源?”
Brady却转了个话题:“抱歉,原定明天回来的飞机又改签了,估计要晚一周回来。”
安静了一下,安安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天花板,灯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她整个人都在阴影里,她很难过,话卡在嘴里,不知说什么好,又怕说多了显得自己没眼力见。
于是她没话找话,絮絮叨叨绕开话题,慌乱的:“我今天还去领了上学期的奖呢,奖金到账了。和小戴晚上去吃了饭,这顿饭我请的。参鸡汤,人参下的真足。我的胃暖烘烘的,感觉有气往上反。”
Brady轻声问:“嗯,你领了奖?”
“省赛,一点点钱。”
“恭喜。”
听到恭喜二字,她顿了顿,“你忙完这阵子,回来香港吗?我去香港找你?”
他没立刻答。
那一头有键盘敲击声、水杯碰撞声、几句听不清的英文。
他压低声音说:“可能要晚一点。”
“多久?”
“看基金融资谈得怎样。”
“又是基金。”
“这次不一样。”
“你每次都这么说。”
Brady笑了笑,声音带着点倦意:“安安,有时候‘不一样’就是唯一的理由。”
“那你告诉我,这次到底在干嘛。”
“NeoGenePay。新搞了个项目。”他低声说,“它是新的系统,新的赌注。”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剩下背景里一点模糊的声响。安安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休息?” Brady轻轻地笑了笑,带着一丝哑意:“听出来了?” 安安没说话。电话另一头的他呼吸有些重,像是靠在椅背上。她忽然有些心疼,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你不能这样一直撑。你爸那边的会你要开,NeoGenePay你也要管,你不是机器。”
“人肉比机器脆弱多了。”Brady轻声说,“但也没得选。”
“那就至少吃点东西。”
他那头传来一阵轻轻的椅子摩擦声,好像他终于靠坐了下来,整个人放松了一些。
“其实这两周确实有点扛不住了。”他说,“每天会议十几个小时,基金那边又在催新的合规报告。昨天晚上血压一度飙上去,医生让我暂时别喝咖啡。”
“那你呢?听话了吗?”
“当然没有。”
“……”
安安忍不住笑出声来,又有点想骂人:“你真是没救了。”
风从实验楼那边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手机贴在耳边,冰凉。
明天要下雨。
“你嗓子有点堵。” Brady突然说。“是不是上火了?”
“oh no。也许吧。”她声音软了下去,“有点热,嗓子紧,可能那碗汤太补了。”她笑着学《甄嬛传》里的台词:“宝鹃!我的嗓子!宝鹃!我的嗓子!”
Brady闷头无语噗呲一笑:“我真服了。”
安安笑着,心里想着,他终于能不紧皱眉头了吧。
“多喝点水。”
“嗯。”安安的声音从鼻尖发出似的。她踢了一脚碎石子。
“给你点个喝的?凉茶你肯定不愿意喝的,但这个下火最快。甜水你肯定喝,南方人的话呢,竹蔗茅根水;北方人的话呢,小吊梨汤。”
“我都ok。”
“快点选一个。”
“那就小吊梨汤吧。”
“给你加个龟苓膏。”
“... 你真好。”
“ok,记得吃。”
安安笑了笑,轻轻的,带着一点暖意:“所以,老板先生,先照顾好自己。补汤我喝了,你补觉。公平。”
“我不敢补。”他轻声说,“一补就想一直一直一直睡。”
“那你倒是该睡。”
“好。”他终于说,“我认输。”
挂了电话,安安沉重的走上回宿舍的路,心里只有一句话在回荡:要多劳多得。她不是含着金汤匙的孩子,能争取到的每一分资源,都是靠自己一笔一划拼出来的。其实,从开学第一周,她便毫不犹豫地把课表填得密密麻麻。——《高级计算机体系结构》《AI编译器原理》《可重构计算与异构系统设计》《深度学习系统设计》《模型压缩与边缘部署》《算法-硬件共设计》。
她硬是多选了三门高负荷课程,逼自己走到最前线。
舍友们看着她的课表都倒吸一口凉气:“安安,你疯啦?这不是提前毕业,这是提前猝死吧。”
安安却笑了笑,眼底有种倔强的亮:“能早一点毕业,就能早一点申请。多一门课,就多一分筹码。”
可课表才是第一层地狱。第二层,是托福和 GRE。考试紧锣密鼓的来了,申请迫在眉睫,她英语底子薄,口语磕磕绊绊,听力常常跟不上。
但她绝对绝对不容许自己掉队。
白天在实验室熬到深夜做 FPGA bitstream,凌晨两点,她又打开厚重的 OG 书本,从等式推导开始啃 GRE 数学,随后翻到词汇表,生硬地一个个默写 obscure、loquacious、pellucid 这些陌生单词。
有时候,舍友起夜看见她还在灯下写阅读题,眼圈发青,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着做题的逻辑链:premise — assumption — conclusion — counter-argument。
有人劝她,有人看乐子:“安安,你再这样下去身体垮了,考出来又怎样?” 安安抬起头,笑容里带着固执的锋利:“垮就垮了,至少要垮在路上。怎么说我都要弄出成绩来。”
于是,她的九月变成了这样的循环:
早晨七点,背着书本冲进实验室;
上午在课堂上与同学争论 NoC 拓扑划分;下午在 FPGA 板子前调试 clock cycle;
晚上八点,关掉 FPGA 仿真器,转身去自习室刷托福阅读;
午夜,伏在笔记本前死磕 GRE 逻辑题;
周末,地铁两小时去给孩子补课,回来还要查实验日志,泡实验室。她在电话里对 Brady絮絮叨叨地讲:“我这周跑了 30 套托福听力,还是老错,词汇量像怎么都补不齐;可是实验那边又有新进度,我得先把 CNN 剪枝 pipeline跑通,哎,感觉自己快炸了。”
一天下来,她只留四个小时给自己睡眠。
像一只永不停歇的小鸟,在黑暗中扑腾着翅膀,笨拙却坚定。
九月的天,因为台风季的缘故,北方冷空气南下,空气越来越凉,西北风,难得的降温。
安安抱着厚厚一叠作业和单词卡,深夜从图书馆走出来,天边的星光模糊不清。
她的脚步踉跄,眼睛酸痛,却从未有过一丝放弃的念头。
因为她清楚地明白:她没有退路。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别人放松的时候,用尽全力。
这一份笨拙、这一份执拗,将成为她未来所有“打脸”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