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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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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墨江南折翼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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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在纽约曼哈顿的公寓里喝闷酒。

地上散落着药片,他的头痛得昏昏沉沉的,酒精和药物可以适当的麻痹他的暴躁,是的,他患有很严重的双相情感障碍和抽离。

Leo,名副其实的富家公子哥,开支花销用度对得起沪爷的爷字。

Brady在美国的车行里认识的朋友。

他的精神问题大概来自于他压抑的畸形的家庭。这种畸形可谓是很常见的一种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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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春天,苏州刚下过一场雨,湿润的石板路闪着微光,像是从千年前延伸到今日的时光隧道。林晚秋穿着一袭灰蓝色素绸旗袍,腰身束得极细,脚下是一双手工绣花布鞋。她站在苏州美术学院后山的写生基地,面前摊开一幅未干的水墨画。芦苇与灰鹭,一半晕散在雨意中,一半斜倚着暮色,虚实之间,水气氤氲。

她是那一届大学生中最受瞩目的才女,家中世代行书画之业,父亲林老先生更是苏南画坛小有名气的山水家。她画得一手好江南,也写得一手秀丽的小楷,文艺圈里常说她“有顾盼之姿,亦有江南书卷气”。彼时的林晚秋,尚未被命运侵蚀,眼神是清亮的,像雨后破晓的湖。

那天她不知道,自己将被一只目光牢牢地锁住——那目光来自杨振业,彼时刚在浦东拿下第三个钢铁项目的沪上新贵。他穿着意大利定制西装,站在画展场外,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他不懂画,却精准地捕捉到谁是这群画布前最能“撑场面”的女人。他需要这样的女人——可以坐在宾馆高层的红木长桌旁陪他应酬港资老板,也可以出现在名流年会上成为他社会声望的注脚。

林晚秋不知情地走入了这场“围猎”。展览散场那晚,主办方送来一只木盒,内装整套德国产画具,还有一张半岛酒店的请柬。她拒绝了。但第二天,林家画室门前,施工队开始敲打通知告示,说旧城区要动迁,期限一周。第三天,林父突然吐血,被查出肝癌晚期。第四天,杨振业出现在医院,留下三样东西:一支名贵药材盒、一张百万支票、一只铂金钻戒。

他说:“嫁给我,你爸爸能好受点。”

林晚秋没有哭。她低头看着手指上的那只戒指,冰冷,干净,像某种工具,而非饰品。

婚后第一年,她查出怀孕。正当她犹豫是否赴中央美院进修深造时,丈夫以“胎儿不宜动荡”“化学颜料有毒会导致孩子畸形”“我养你”为由,将她带去了香港深水湾的别墅楼里。从那之后,她再未回过画院。

1999年深冬,香港维多利亚港边,养和医院的玻璃幕墙映出夜色中一艘缓缓驶过的游轮。病房里,林晚秋靠在雪白的床上,窗外灯火明灭,她的目光却不在室内任何一个物体上。

她的父母没有陪同在香港,而她的丈夫去英国谈生意了。

她刚生完Leo。

这个孩子皱巴巴的,红扑扑的,哭声刺耳。护士轻声问:“杨太,孩子要登记出生名了。”她怔了一下,低声说:“Leo,杨。”那一刻她在想,名字像是一种虚伪的遮掩。他不会是她的,她知道,从第一口奶开始,这个孩子就只会属于丈夫的世界。

Leo出生于香港,是为了规避计划生育,也是为了未来的“国际身份”。杨振业安排她住进养和医院VIP套房,甚至请了专业的注册律师提前办好所有手续。孩子出生后没几天,便拿到了特区身份证。

林晚秋则沉默了下来。她曾想给Leo哺乳,却在第一次抱起孩子的时候,突然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乳腺胀痛,情绪崩溃,她发了整整一个晚上的烧。医生说是产后抑郁,她却说,是梦碎之痛。

Leo的前六年都在香港西九龙一栋三层别墅中度过。林晚秋坚持亲自带孩子,哪怕孩子一直没学会开口说话,她坚持不请保姆。她像是执意守护着某种本能的联系——那是她与世界最后一丝连接。

Leo三岁时学会的第一句话是粤语“我唔知”,不是普通话“我不知道”。

他不属于任何一方。外婆讲苏州话,父亲说上海话,母亲要求他讲国语,幼儿园却教的是英语和粤语。Leo总是用一种冷淡的眼神打量周围的一切,像是每一种语言都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壕沟。

六岁那年,他回到上海。

小学一年级那会儿放学回家,他一声不吭,林晚秋问他:“今天上学开心吗?”他低声说:“不。”

她蹲下来抱住他:“以后不许再说粤语了。”

Leo问:“那我们在香港时说的不对吗?妈妈我想回去。”

她没有回答。

只是盯着窗外落尽的梧桐叶发呆——像极了那夜她在养和医院产房里,看见迁徙候鸟掠过港湾的样子。

Leo入学的那年秋天,上海的天像一张未洗干净的宣纸,灰黄交错,时常落着看不清方向的雨。国际小学门口的雨棚下,孩子们背着五颜六色的书包,三三两两结队走进教学楼。

Leo站在门口,背着一只黑色牛津帆布包,独自等老师叫他的名字。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包带,掌心出了汗。他不知道这里的孩子说话该用哪种腔调。他试过用普通话,但母亲嫌他音不准;他试过上海话,可保姆笑他“说得不好,果然小孩子忘了方言”;他曾习惯用粤语说“早唞”,六岁小孩没有那么快改变说话习惯。

于是他学会闭嘴。

开学第一天的自我介绍,Leo排在倒数第三。前面一个女孩用清亮的声音说:“我叫李思怡,爸爸是中信证券的,妈妈在法国文化中心。”全班鼓掌。另一个男生挺胸道:“我叫秦启源,我爸妈都是复旦的。”老师笑得温和,附和一句:“学术家庭呀,很好很好。”

轮到Leo时,他站起来,嗓子干得发紧,还是努力吐出:“我叫Leo,我……喺香港出世。”

“喺香港出世!”?一秒钟的寂静后,全班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讲什么啊!听不懂——”

“好装!”

“你以为你是明星吗?”

“喂,你不会普通话吗?”

“你好奇怪,我们不跟你玩了。”

那种笑,不带血,但带刺。不是那种刻意欺负的恶意,而是一种不知从哪传下来的共识:不一样的,就是可笑的。

老师没笑,但也没有阻止。她只是清了清嗓:“Leo同学,你在这里可以说普通话,不用讲方言。”

Leo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对唔住”,但没人听清,也没人回应。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对唔住”才是最不能被说出口的——它像是他体内最后一根“连接幼儿时期家的骨头”,在众人面前啪地断了。

他坐下后,全节课都低头看桌子。他觉得耳朵像烧着了一样烫,连桌子上铅笔的滚动声都能像是人群嘲笑的回声。

这天午餐时,他打开母亲为他准备的便当盒,里面是鱼香肉丝、芙蓉蛋和白米饭,还有一小块黑芝麻糕。他刚拿出芝麻糕,还没来得及吃,旁边的男孩便笑了:“哎哟,又在装香港人吗?怎么不吃汉堡包,你是买不起肯德基还是怎么?”

另一个孩子接着说:“他妈不给他买麦当劳呗,装特别结果买不起,哈哈哈!”

“哎,香港人了不起哦?在上海就要吃这边的菜!”

“吃饭都在装!”

Leo没有说话。他缓缓合上饭盒,悄悄把芝麻糕压在最底下。那天下午,他肚子饿得发痛,但他没有再打开盒子。他学会了第二件事:让他们看不见你的不同。

更深的痛,是孤独。

他不是没人接送的“差孩子”,他甚至有一整座别墅用于他练课外,坐落在静安区,Leo有无数玩具和钢琴课、外教、马术……但没人告诉过他,拥有这些,却不能带来“同类”的感觉。

有一次课堂上,老师讲“家乡”的概念,让每个孩子画出自己家乡的样子。Leo画了一艘船,一边是上海的东方明珠,另一边是香港的维港夜景。他认真地在画的中间写上“我家有两边”。

老师看完皱眉:“这是旅游图吗?”?有孩子笑着问:“你家住船上吗?”?又一阵轻笑蔓延开来。

那天放学后,Leo默默走在放学路上,看着其他孩子三五成群说笑、追逐。他脚步极轻,生怕被人注意。走到车边,他犹豫了几秒没上车,而是回头望了一眼学校。

不是怀念,而是确认:他在这里没有朋友。

学校的体育课是Leo最害怕的时段。

不像语文课、数学课那样只需保持沉默不出错,体育课是一场裸露本体的社交展演——谁跑得快,谁跳得高,谁最被男生们围住,谁是大家不想要的“拖后腿的”。而最具杀伤力的,是分组游戏。

那天老师让大家玩“接力障碍赛”。选队长的方式很简单——全班公选两个呼声最高的同学。Leo记得很清楚,一个叫李凯文,一个叫林翊然。两个男孩走到前面,高高地举起手,站成分组起点。

然后是轮流“选人”。

像在挑商品。

李凯文首先喊:“李思怡!”?

林翊然:“张爱楚!”

李凯文:“王露璐!”

林翊然:“高一鸣!”

他们一个一个叫着,全班的孩子慢慢分到两边。每次一个名字被叫出,那个孩子就像飞起来一样笑着跑过去。Leo站在人群最后,默不作声。他假装低头系鞋带,掩饰胸腔涌起的那点快要撑不住的颤抖。

最后只剩两个孩子。一个是有轻度哮喘的胖男孩陈砚;另一个,是他。

“呃……”李凯文皱眉,看了林翊然一眼。林也没说话。最后,李凯文耸耸肩说:“那……陈砚过来吧。”

像是一种妥协。不是被“欢迎”,而是被“剩下”。

Leo在那一刻,感觉全身像是被湿纸贴住——黏腻、冷、透明、狼狈。

他没有说任何,也没看任何人。他站在队尾,像一个随时会从游戏中消失的幽灵。

体育老师把他塞进了另外一队,而其他小伙伴斜眼看着他撇嘴。

游戏开始后,他尽力奔跑,试图不拖后腿。可当轮到他时,接力棒偏偏被前一个队友扔歪了,掉在沙坑边,他弯腰去捡,花了几秒钟。就是这几秒,全队输了。

李凯文队的孩子们欢呼:“赢了赢了!”

林翊然那边,有人小声嘟囔:“就知道会输,他还不如陈砚。”另一个孩子忍不住笑出声:“香港人跑这么慢的吗?”

“假香港人啦~”

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背上。不是嘲讽,是那种轻飘飘却根本不放你在眼里的羞辱。

Leo那天放学回家后,把运动鞋塞进鞋柜最底层。他不再上体育课。他对妈妈说:“我有点发烧。”

林晚秋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不想上学不想上学,体育课都上不好吗?你怎么总这么没用?”

Leo低头说:“对不起。”

他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没人逼他,没人命令他,他自己说。他需要用这个词掩盖内心那个无法说出口的真相——“我不属于他们。”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排斥”并不总是打你、骂你、孤立你。它也可以是没人记得你、没人喊你、没人愿意选你。

而你再怎么努力表现、迎合、讨好,都换不来一声:“嘿,Leo,一起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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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

清晨五点,闹钟还未响起,房间里却已被刺耳的钢琴声撕裂。七岁的Leo蜷缩在黑色琴凳上,手指如同机械般快速敲击着琴键,但一个不经意的错音,让母亲林晚秋猛然推开门,手中的戒尺像闪电般落下。

“又错了!这音你是听不见还是装聋?”她眼神冰冷,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Leo咬着唇,眼眶逐渐湿润,但依旧强忍着不敢出声。

母亲的身影高大而威严,她像一位指挥家,操控着儿子的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呼吸,仿佛他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一件需要完美雕琢的艺术品。

一天晚上,Leo在母亲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打开那只锁着的樟木箱。里面整齐叠放着一卷卷宣纸画作,封尘已久。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幅画,上面描绘的是雪中的江南古镇,墨色淡雅,水墨晕染出朦胧的雪景,画面静谧而优美。然而,在宣纸的某些角落,隐约有着斑驳的褐色斑点,仿佛血迹般晕开,渗透进画的纤维里。

Leo的心跳加速,冰冷的感觉从指尖迅速蔓延到胸口。他没敢触碰更多,急忙将画卷放回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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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父母的争吵打破了别墅的寂静。

“你的画现在连装饰画都不如!”父亲杨振业怒吼着,声音充满了轻蔑与失望。

“我养着你,你倒是在饭局上给王总吴总他们露一手啊!”

“说自己不画不画,要你干什么吃的!”

然后是女人抽泣和大哭混含的听不清的话。

他依稀听见母亲抽泣着回应:“你根本不了解我,我年轻的时候————我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这个家!”

接着是父亲的咆哮,他感觉天花板都在颤抖:“看看你养的废物儿子!没用的东西!”

突然,父亲卧室门砰地一声关上,整个别墅陷入死寂。

Leo躲在楼梯转角,听着父母的怒吼渐远,眼泪悄然滑落。他明白,这个家的艺术梦与钢铁梦,永远交织着无法言说的痛苦与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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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似乎凝固,突然又门打开,张助理和保姆架着呜咽的母亲走向“女主人卧室”;

母亲被强行拉回房间,父亲跟了过去,房间里传来母亲被打的声音;他痴呆的奶奶在副客厅看着电视,打着拍子,咿咿呀呀的唱着。

Leo蜷缩在客厅角落,泪水无声滑落。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的疼痛,更是那种被爱人背叛和被家所弃绝的绝望。

那一晚,家里依旧播放着24小时不停的戏剧唱段声,尖酸刻薄的声音像利刃一样,割裂着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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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那年,Leo终于攒够了自己的零花钱,决定给母亲庆祝生日。他偷偷在浦东丽思卡尔顿订了一个生日蛋糕,精心挑选了母亲最喜欢的提拉米苏款式,茉莉花茶和茶花的提拉米苏。

他满怀忐忑地走进家门,捧着蛋糕,嘴里念叨着:“生日快乐,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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