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奋的余波仍在身体里流窜，让他忍不住一直说话。描述水下那股巨大的拉力，描述鱼跃出水面那一瞬间的震撼。

季淮带着笑在一旁安静地听着，适时递过水瓶。

顾羽接过去咕咚咕咚喝完，忽然侧过脸看他，“你会不会觉得无聊啊？光我一个人在那儿折腾。”

“不会。”季淮说，“我喜欢看你。看你，比什么都来得有意思。”

顾羽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大大地咧开，笑得心满意足。

他没再说话，只是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兴奋与疲惫都吐进海风里。

剩下的航程里，顾羽没再钓鱼。他和季淮并肩坐着，吃着船上提供的零食。

兴奋劲过去后，深深的惬意和放松感弥漫开来。身体是累的，精神却异常饱满而宁静。

“明天想做什么？”顾羽嚼着零食，含糊地问。

“随你。”季淮望着海面，“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去海边躺一天？”顾羽提议，“想把你埋进沙子里。”

“好，都随你。”季淮应着。

下午他们去了水族馆。一踏入馆内，光线暗下来，空气也变得凉爽湿润。

巨大的观景玻璃后，一片幽蓝静谧的世界缓缓展开。顾羽瞬间被吸引住了。他贴紧玻璃，目光追随着每一条游过的鱼。

相比上午在海上主动的“猎取”，此刻他完全成了一个被动的，充满好奇的“观察者”。

“季淮，快看那条鱼！”顾羽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指向一条通体金黄，拖着长长丝状鳍的鱼。那鱼姿态优雅，却带着剧毒的神秘感，正缓缓滑过礁石。

季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轻轻“嗯”了一声。他的反应不像顾羽那般外放，但眼神是专注的。

季淮站在顾羽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奇异的海洋生物，更多时候，他的视线会落在被光线切割的，幽蓝的水体本身，或是玻璃上映出的，顾羽专注的侧脸。

顾羽举起相机开始记录。他拍那些姿态各异的鱼群，拍水母在展缸里一张一合地游动，灯光变幻下，那些水母像在自发微光，美得不真实。

但他拍得最多的，还是季淮。

在水族馆特有的，流转的蓝色光晕里，季淮的身影显得有些不真切。

他站在巨幅玻璃前，仰头望着鱼群沉默而优雅地滑过。那沉静凝视的眼眸，以及周身笼罩的，与这深海氛围奇异融合的静谧感，让顾羽不禁看得出神。

顾羽举起相机，捕捉这个侧影。季淮成了这片深蓝巨幕前唯一的主体，渺小，却带着一种定格的，充满故事感的孤独与温柔。

他们走过一个个展区，见识了形形色色的海洋生命。顾羽一边走，一边拍摄鱼群穿梭的画面。

然后，很自然地，他将镜头转向了身旁的季淮。

透过取景框，顾羽凝视着季淮沉静的姿态，看着他被流动水光柔化的眉眼，看着他在这一片深蓝秘境里，呈现出一种近乎出尘的疏离与美好。

心脏，就在某一刻，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不是上午钓起大鱼时的激动狂喜，而是一种更深，更隐秘的悸动，像深海暗流，无声却有力。

顾羽忽然想起昨晚沙滩上季淮说的那句话：“我只想跟你待在一起。”

当时他只觉得高兴，此刻，在这片静谧的蓝色里，那句话连同眼前这个人，一起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让他心跳失序的认知。

“季淮。”顾羽放下相机，“看这边。”

季淮闻声转过头，目光带着些许询问。

顾羽没有解释，只是笑着看了他几秒，然后走过去与他并肩站定，伸手揽住他的肩，另一只手举起了相机。

屏幕里瞬间框进两颗挨着的脑袋。

顾羽也不说话，龇着牙，忽然开始慢慢带着季淮原地转圈。转了整整三百六十度，将四周游弋的鱼群与幽蓝的光影都录了进去，才停下来。

季淮也就安静地跟着他转。

“嘿嘿……”顾羽侧过头看季淮，“说点什么呗。”

“说什么呢？”季淮望着屏幕里两人的模样。

“随便什么都行。”顾羽也看向屏幕，“嗯……比如，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季淮想了想，目光掠过周围游动的鱼群，最后落回顾羽脸上，或者说，落回顾羽举着的相机屏幕上。

“很安静，也很广阔，像另一个世界。”季淮说，然后问他，“你觉得呢？”

“我啊，我觉得……”顾羽眨了眨眼，“我觉得鱼还是在水里游着好看，比在甲板上蹦跶好看多了。”

季淮轻轻笑了，没再接话。

顾羽也没再说，两人就那样看着屏幕。

虽然沉默着，却莫名其妙地想笑。笑意像水底悄悄泛起的气泡，越是安静，就越忍不住。他们对着镜头抿嘴，嘴角却不断上扬。

顾羽忽然对着镜头做起鬼脸，挤眉弄眼的样子，终于逗得季淮直接笑出了声。

在这人流不绝的馆内，他们就这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莫名地笑，莫名地开心。

周围的游人、低语、脚步声仿佛都自动褪成了模糊的背景。他们不在乎是否有人投来目光，也不在意这笑意是否显得突兀。

此刻的快乐如此完整而自足，像被包裹在一颗透明的气泡里，悬停在深蓝之中，只有光，只有影，只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