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们随意走进一家临海的露天餐厅。木质的桌椅疏落地摆放,暖黄色的串灯从头顶的篷架垂落,在渐深的暮色里像浮动的星星。
灯光并不刺眼,只温柔地笼住每一桌,在木质桌面与玻璃杯上漾开暖融融的光晕。
远处,海面已沉入一片深邃的蓝黑,只有潮水反复拍岸的声响,低沉而规律。
顾羽和季淮对坐着,面前摆着简单的食物与冰镇的饮料。偶尔抬眼,就能望见无尽的海平线。
在这片光与海,风与潮声交织的宁静里,时间似乎慢了下来。
白日里的嬉闹,此刻都沉淀成一种松弛的静谧。
他们太熟了,都不必多言,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为某道菜的味道微微点头。
整个人像是浸在温吞的水里,所有的感官都舒展开来。
很静,很慢,很惬意。仿佛世界原本就该是这样。
食物很普通,是新鲜的海味与简单的烤物,但在这样的情境下,却仿佛格外鲜美。
顾羽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烤虾,目光时不时飘向对面的季淮。
暖黄的灯光落在季淮低垂的眼睫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沉静的温柔。
海风吹过,串灯在头顶轻轻晃动,光影随之摇曳。
顾羽就这样看着季淮,一直看着。
“累了?”季淮忽然抬眼看他。
“没。”顾羽摇摇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就是觉得……真好。”
“嗯。”季淮应了一声,也没多问“真好”指的是什么。
他们之间又安静下来,却一点也不觉得空。
顾羽放下叉子,往后靠在椅背上,视线仍留在季淮身上。
季淮也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谁也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海浪声一阵一阵,不远不近,像是天然的背景音。偶尔有服务生经过,或是邻桌传来笑语,但很快又融进这片辽阔的安宁里。
半响,顾羽拿起手边的相机,镜头自然而然地转向季淮。
季淮很轻地笑了一下,目光温润地望向镜头。
“不错。”顾羽看了看相机里的照片,接着把相机递给季淮,“给我也拍几张。”
“好。”季淮接过相机,将取景框对准他。
顾羽也没刻意摆什么姿势,只是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任由季淮捕捉此刻的自己。
看着季淮专注的神情,顾羽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大概会被他装进那个小小的机器里,变成日后可以反复回看的,带着海风咸味与灯光温度的某一段。
而此刻,他们正活在这样的一段里。
吃完饭,他们又沿着沙滩慢慢往回走。
夜色已浓,只有沿岸店铺的灯光和远处零星的路灯照亮脚下的沙。走着走着,路过一处露天酒吧,那氛围猛地撞进眼里。
整个区域被紫红蓝的光效切割笼罩,光线强烈而迷离,与周围暖黄静谧的餐厅灯光形成鲜明对比。
电子音乐砸下来,低沉的重拍混着高频的旋律,几乎都能感觉到脚下的沙粒在随之震颤。
人群在不算太大的舞池里拥挤着,随着节奏晃动、跳跃、高举双手。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汗水和某种热烈香氛混合的气味。笑声、欢呼声、酒杯碰撞声,全都被巨大的音乐声吞没,又成为这喧腾背景的一部分。
整个场面热闹得近乎喧嚣,又带着某种脱离日常的放纵感。
顾羽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视线被那一片跃动的光影吸引。季淮走在他身侧,也朝那边瞥了一眼。
两人在酒吧外围驻足。隔着一段距离,那喧闹像一层膜,将他们与舞池里的人群隔开。
“想进去看看吗?”季淮提高音量,凑近顾羽耳边问。
气息拂过耳廓,有点痒。顾羽转过头。
“太吵了。”他摇了摇头,也凑近季淮耳边,“看看就行。”
季淮以为顾羽是在为了迁就自己,毕竟他不喜欢吵闹,但顾羽却是那种可以轻易融入任何环境的人。但氛围这样热烈,来三亚一趟,季淮也不想顾羽留下什么遗憾。
“你想去的话我陪你。”季淮又说。
顾羽闻言,笑了起来,没说话,就那样看着他,眼睛在变幻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我说真的。”季淮以为顾羽还在顾虑。
“不去。”顾羽摇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只想跟你待在一起。”
季淮顿了顿,没再说话。
“走吧。”顾羽轻轻拉了一下季淮的手腕,“还想跟你再散会步。”
季淮收回目光,点点头,最后又望了一眼那片紫红色的、跳跃的光,然后转身,和顾羽一起,重新没入沙滩上相对宁静的夜色里。
身后的音乐声渐渐被潮声覆盖。
他们继续沿着海岸线走,身后的音乐与光影渐渐淡去,最终被海浪平稳的呼吸声完全取代。
沙很软,走起来几乎没有声音。谁也没说话,只是并肩走着。
没有需要融入的热闹,也没有必须打破的沉默。只有海,有风,有脚下无尽的沙,和身边这个恰好也在的人。
那种感觉,说不清是安心,是圆满,还是别的什么。
就像走在一段缓慢的,没有尽头的梦境里,美好得让人希望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