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采薇蜷于榻间,只觉每一息都是煎熬。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腹中绞痛愈发强烈,皮肤上泛起针刺般的疼痛,伴着头晕目眩、胸闷气短,她甚至要喘不过气,豆大的汗珠自额间滑下,洇湿了被褥。
“娘子,府医马上就到,您先喝些姜茶罢。”
“不,不,”她喘不过气,自是也说不出话,努力抬手指指门窗,“开……”她闷得慌。
碧蓝了然,忙跑去开了窗子,又将收进柜子的团扇找出,小幅扇着风。
“娘子可好些了?”
“嗯……”樊采薇活了十几年,第一次体会到何为“痛不欲生”,现下能喘过气了,便想找人撒撒娇、诉诉苦,“郎……君……呜呜呜……”
碧蓝早已泪流满面,她家娘子虽不说娇生惯养,却从未吃过苦头,这到底是怎的了啊!
她用袖子抹去泪水,开口哄道:“奴婢已经让樊磊去寻郎君了,娘子您喝点姜茶罢,好受些。”
“呜呜呜……郎君……”她听不进去也不想喝,只想让郎君抱抱。
“郎君回来了——”
“郎君回来了——”
一阵通报由远及近,期盼有了回应。樊采薇惊喜万分却坐不起身,只努力朝门口看去——紫袍黑靴,身量颀长,是他。
“郎君……呜……”这一眼可不得了,委屈齐齐涌上心头,她小嘴一瘪,泪珠儿便连成串掉了下来。
简行舟几乎是冲进屋的,天知晓他半路听闻樊磊道她抱恙时有多心悸!此时见才分别几个时辰的娇人儿竟成了这副模样——
气虚力短倚榻前,
较之白瓷素三分。
若非口中唤伊人,
为是仙人现原身。
他忽地定住,黑眸紧缩,气血上涌,一阵目眩,身子都晃了晃。
“郎君!”青竹也心惊,更怕郎君出事,忙伸手去扶。
简行舟拂开他,眼中血丝迸发,边走边颤抖着泛白的双唇哑声道:“去请御医,要快。”
声音很低,但屋顶之人听得清楚,应声而去。
坐至榻边将她柔荑握在手心,简行舟忍不住抖了一抖——竟这般凉!
他喉间似是有刀剑剌过,痛得要死却顾不得,只轻声道:“郎君来了,不怕,不怕,府医也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你怎么,才回来,呜呜呜……好痛……好痛呜呜呜……”樊采薇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不肯撒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泪珠儿朦胧了他的样子,只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暖颤抖,她忍不住贴了贴,这样能缓解些痛意,只口中还是呜呜咽咽的,惹人心疼。
“对不起……对不起……我回来晚了,”他强忍喉中酸胀,边哄边吻去她颊边泪珠,“日后任打任罚皆由娘子,现在让大夫看看可好?嗯?”
樊采薇镇定许多,呜咽着点点头。
“好乖,好乖……”
纪大夫年纪大了看不得这些,瞧完娘子面色便闭了眼用心把脉,没一会儿,他的眉头便紧得能夹死蝇子。
简行舟心倏地揪起,神色严峻、如临大敌,暗道莫不是患了恶疾?或是有人投毒?他眸底漆黑如深井寒潭,冷声道:“都出去。”
众人退下,只他三人或躺或坐。
纪大夫换左手又切,右手持笔写下药方,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看便知功力十足。且听他道:“娘子脾胃虚寒,近期怕是食了不少生冷之物。”
“是,娘子爱吃蟹。”简行舟如带儿女就医的双亲,妥帖答着。
“用了多少?”
“怕是……每日都用,得有几日了。”剥蟹子的时候他没感觉,可说起来自己也觉得离谱,这般凉的东西,怎可日日给她食!
纪大夫摇摇头,道:“太多了,女子本就怕寒凉之物,这般吃法……”他叹口气,“加之娘子恰逢癸水将至……”
“癸水?”这词他只在书本里看见过,初次听人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嗯!多半女子在癸水来时都疼得死去活来的,加之娘子又初经人事,郎君身强体壮、威猛非凡,怕是经不起您接连折腾。如此这般叠加起来,可不得腹痛难耐嘛!啧,今夜怕是有的受喽!”
听大夫说得越多,他的脸色就越差。死去活来?有的受?他恨不得替她受!忽觉手下细腕挣扎不停,他忙垂眸看去,便见那“小瓷人”伏在床边吐了起来!
“呕……”
“薇儿!”这可给简行舟吓坏了,一点儿不嫌那秽物难闻,忙起身揽住她,一手抚背一手掏了帕子帮她擦拭,又朝门外吼到:“快去煎药!”
“对,对!快!来个婢女,速速将老夫开的方子拿去煎了!再煮些红糖姜水来——”纪大夫站起来招呼着,碧蓝与郑婆子自是冲在首位忙活着,整个岚山院瞬时忙成一团。
“薇儿,薇儿,可是喘不过气?嗯?”
药还得等一会儿,她已经吐无可吐了,巴掌大的小脸憋得通红,颊边泪珠滚滚,可怜得紧。
简行舟心早就碎了,眼眶发红,声音颤抖着哄道:“吸气,郎君给你扇风,莫要憋着。”
樊采薇只觉莫不是“大限已至”?她真的要死了罢,涕泗横流就罢,关键是一吸气她就想吐,故而每次只敢吸一点点,最后就变成她呼吸急促,面色发紫,似是下一瞬就要过去。
“呃!哕——”
腹中早已吐得空空,牙也被酸水浸得涩巴,喉咙更是酸痛无比,她甚至尝到了苦味,最要命的是——
“郎……君……”
她声如蚊呐,简行舟贴近了应:“嗳,在呢,怎的了?”他捋开她额前被汗湿的发丝,不敢用力,怕碰碎了她。
樊采薇现下说一句话得缓一缓,不然无法保持清醒。
简行舟还在等下一句呢,便见小娘子闭着眼,无声无息的。他大骇!拔高了声调唤:“纪大夫——”
樊采薇被这一声吓得够呛,勉励睁眼,道:“如,如厕……”
“嗯?要做甚?睡觉?喝水?”简行舟五感都不灵敏了,整个人看上去还是囫囵个,其实内里早已碎得不像样子。
樊采薇现下是没力气,但凡有一点儿力气她都得翻个白眼,这人甚耳朵?怕不是老了?
“如,厕……痛……呜呜呜……”她本就痛苦,现下又加恼火,还说不出来,急的要命,便像稚儿般发起脾气。
“好,好,如厕,我们如厕,郎君抱着去,不动不动。”
简行舟将她拦腰抱起,大步流星走向净室,不管不顾就要帮她宽衣。
樊采薇哪能让啊!她今日就是憋死在这儿,也不可能让简行舟陪着她拉肚子!
“走——”幸好碧蓝也跟来了,她靠着碧蓝扒拉他,“你走——出去——”
“不行,她扶不住你,摔了怎么办!”简行舟根本没想别的,就是想让她舒坦些。
“不要!你走!”照她平时肯定能吧啦吧啦说一大堆,但如今只能用吵闹来表达自己,她急得只能哭。
简行舟一看她哭就心痛,更不愿走了!煞神般杵着。
“郎君,娘子闹肚子终归不好让您在旁边,阿婆马上也来,您莫要担心,先出去等罢。”终是碧蓝开口帮樊采薇道出所想。
“嗯!嗯!呜呜呜……”就是这样!樊采薇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不住点头。
简行舟这下才明白,忙边走边应:“好,好,薇儿,你慢慢,不着急啊,我在外面候着。”
一刻钟过去了,樊采薇还没出来。简行舟也不好出声询问,怕惊到她,急得原地打转转。又等了一盏茶,净室门才打开。
樊采薇是被架着出来的。
她腿软得跟面条一样,浑身乏力,要虚脱了,伸手哼唧:“抱……”
简行舟岂有不应的?忙将人抱起,快步走回了床榻。
樊采薇腹中舒坦了些,可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冷……”
闻言,简行舟赶紧从柜中取了棉被给她盖上,碧蓝与郑阿婆想帮忙,但根本抢不过他。
盖了两床,他柔声问:“可好些了?嗯?”
“冷……好冷……”
身上被子沉甸甸的,压得她呼吸不畅,却无法带来一丝温暖。
简行舟无法,只得又给她烧了汤婆子塞进被子,又关切问:“这下可好些了?”
她摇头。不行,根本不行,她感觉冷意是从身体里冒出来的。
“纪大夫呢!”简行舟怒了,不为别人,为他自己——既不能替之,又不能医之,只能束手无策干站在侧!他有何用!
“郎君,郎君,快快给娘子喂一盏盐糖水,这么个泻法怕是危险!”纪大夫刚看药去了,没想到这么一小会儿娘子竟打起了摆子!
“速去准备!”简行舟吩咐下去,便抱着她不再撒手。
好在没一会儿汤药与盐糖水一齐被端了来,简行舟本想一匙一匙喂给她喝,不成想樊采薇端起碗“咕嘟咕嘟”干了个痛快。
他愣怔一瞬,忙接过药碗,道:“喝了就行,喝了就行,可要睡?”
樊采薇连摇头的气力都无,只闭眼假寐,时刻感受腹中变化,她觉得一会儿还得泻。
果不其然,这一夜,她一会儿如厕,一会儿吐,一会儿喝药,一会儿冷,一点儿没睡。她折腾了多久简行舟就伺候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好些,终于能睡下,却不得安稳,只能蜷缩在简行舟怀里,皱着眉头时不时哼唧几声。
简行舟靠坐在床上,布满血丝的黑眸一会儿都不敢闭,就这么低头看着她。
他在自责。
来时活蹦乱跳的一个人,与他成亲才几日,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若不是他日日给她食蟹子,若不是他根本没想到女子要来癸水,若不是他夜夜贪欢,她……也不会变成这样。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的,瞧着怀中娇人儿,他总觉昨日分别前还鼓鼓的双颊,现下已有些凹陷。
是他,都是他的错,成日读些“圣贤书”,能“辅佐圣人”,可有何用!心爱的娘子上吐下泻到要晕厥,他却只能无能怒吼!
“对不起,对不起……”
冰凉的双唇贴上她额角,男儿的泪珠无声滑落,洇湿他盖下的长睫,更添几分破碎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