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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泛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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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高祖不料安王狼子野心,竟想分走西南,自己称帝?”

知道的还挺多,怕是她也知晓这桩婚事为何而来罢,心中一颤,简行舟没敢再看她,只口中道:“是。没过几年,高祖崩了,先帝继位,安王也将西南平定,将廖国打得服服帖帖,俯首称臣。”话说一半他不说了,似是等待着甚。

果不其然,小娘子接道:“可他们服的不是先帝,而是安王,称臣也不是向朝廷,而是向安王?”

好聪慧的娘子,他的。

简行舟勾起唇角,目露满意,闻声道:“是。就这么过了三年,先帝想起安王,还不等动他,便被他先咬一口。彼时圣人已七岁,自小被父母呵护长大,单纯善良,对谁都不设防,更别说近身内侍了。安王略施小计是在告诉先帝,莫要想着动他,他若要造反,便是稚子亲侄也不放过,甚至会先拿幼儿开刀。”

“所以先帝只能人忍气吞声,为了陛下,也为了西南和大安。”

“是。安王虽不甚精明,可军功做不了假,武力也不俗,这些年战场厮杀,死心塌地跟着他的将领不少,若动他,西南必乱。”

“那与雅淑长公主又有何关系呢?怎就说到这儿了?”

“咳咳,还不是娘子一直问我。”他嘀咕。

“甚?”

“无!总之就是圣人心善,见不得恩人受苦难,更何况那两岁的小公主还是他妹妹,便央求先帝给她们换住处、提用度,这母女俩的日子才越发好起来。”

“然后呢?林才人后来是何位份?可还与长公主住?”大安不兴陪葬,太妃一般都养在宫中。碧蓝与青竹回来了,吃食摆在案几上,她随手抓起一把瓜子,放入牙间一颗,“咔嚓”咬开,粉舌探出将果实卷走。

玉珠滑动,这画面让他口干舌燥。

“郎君?”为何总不理她,她要生气啦!

“咳,林才人至死都是才人。”

“啊?死了?”“咔嚓”,又一颗,那先不气了罢。

简行舟眸子瞥向一边,看向窗外荡漾的波纹,轻声道:“雅淑长公主五岁时,宫人们在池塘里发现了林才人。”

樊采薇汗毛倒竖,紧张问:“有人害她?”

只见简行舟摇摇头否认:“自尽。”

“可有证据?”

“留有遗书,意思是与他人无关,但求太子殿下,也就是当今陛下,念着恩情,好生照顾雅淑长公主。”

“啊?这是为何,她可是救了圣人啊,怎的还会寻死?这只要活着,未来不说飞黄腾达,至少也衣食无忧呀!”手心的瓜子嗑完,她还要抓,简行舟忙将茶盏推了推,道:“秋季干燥,少嗑点,多喝热茶。”

“哦——”这就要被管啦?她不服,就嗑!说着,她又抓起一小把,“咔嚓咔嚓”一个接一个地嗑着。

简行舟心里叹气,手上把剩下的瓜子都收了起来,嘴上答到:“因她有脑疾。”

“咔”,声音停住,樊采薇将手放下,想了想,压低了声音小心问:“疯病?”

“嗯。”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道:“真是疯病啊?”她昨日便有猜测。

简行舟看她这副神态,似是了解,便问:“娘子见过?”

樊采薇小心翼翼往他身边靠了靠,做贼似的说:“见过,见过的!袁二他……”说一半她突然想起简行舟不认识袁野,忙改口,“我在敛州的一个友人,名袁野,行二,他外祖家住城外庄子,庄子上有个娘子就有疯病。那娘子生了两个女儿,其中一个也有,这个遗传!且不发病的时候与常人无异,发病的时候见人便骂,疯疯癫癫,有时发得狠了,甚至要用铁链拴住,不然便拿刀砍人。”

袁野?听着不像小娘子的名字。男友人?外祖家她都去过?简行舟脑中一串问题,正不知该不该问,便听她道:“郎君!我说完话你要理我的!不然会不高兴!”

简行舟傻了眼,她一直都笑吟吟的,可现在却一脸气鼓鼓,他知凡人皆有在意之事,怪不得与她说话句句有回应,娘子原是在意这个,这个好说,他忙道:“好好好,以后都不会不搭腔了,娘子不生气,可好?”

“哼!这还差不多。”

真好哄,他的娘子,好乖。

越看越喜欢,他已然忘了甚“袁野旷野”的,接着道:“对,便是这般。”

“可入宫前不都有查验吗?林才人有疯病,如何通得过查验?”她又摸来一块绿豆冰糕,咬了一口,皮薄馅足,不那么甜,她喜欢。

简行舟看她吃得两眼弯弯一脸满足,嘴角也不由弯了起来。

“她可能祖上带点病症,并不严重,谁都没在意。且她进宫时只二八年华,还未犯病,据说是诞下公主后并未好生养护,身心打击之下才开始发病。”

“是了是了!敛州庄子的那个娘子也是,年轻时并未有异,是她大女儿成婚那年她才开始发病,后来便越来越严重!”

她说得激动,唇边带着些碎渣,简行舟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帮她拂去。

樊采薇后知后觉自己这样太不文雅,忙伸出小舌舔了舔嘴角。

她……触了他碰过的地方,用舌头……

余光瞟见微微皱起的细眉,他忙回神连声应:“对,对。”

樊采薇满意,又道:“所以她是不想连累长公主?”

“是,或许也是想逃避。”

“逃避?”

“恐是怕殿下也会有。”

“结果真的有。”说到这,她突然有些同情,那样一个妙龄……“可郎君,雅淑长公主看上去不过刚及笄呀,这般早便发病?”

说到这,简行舟无意识地板起脸来,眉头微皱,声音也变得不再温柔,他道:“无需同情,她本也不是甚娴淑良善之人。”

“此话怎讲?”她觉得好似终于问到重点了,忙又拿了块糯米团子,咬了口。

“先帝身为嫡子却不受高祖疼爱,对此一直耿耿于怀。有了圣人后,先帝将未得到的父爱一倾而空,全补偿到了嫡子身上,对林才人自是感激万分。可她只接了吃穿用度与住所的赏赐,其他都没要,这让先帝心中生愧,加之她甚至拒了升位份,更让先帝愧疚丛生,随后又投湖自尽,先帝愧疚得难以复加,便对雅淑长公主补偿颇多。”

他边说边关注她的动静,她似是不喜糯米团,只咬了一口便放了回去,偷偷摸摸的,还转了个个儿,把完整的那面对着他。

他忽觉好笑,没了刚才的严肃,伸手拿了块水晶糕给她。

樊采薇丝毫没有被抓包的无措,大大方方伸头看了一眼,嫌弃道:“不要,黏黏糊糊的,不好吃。”

原是不爱黏食,记下了。

“那荷花酥,如何?”他忙又挑了块别的递了去。

樊采薇眼中泛光,双手接过,颧骨高高朗声道:“多谢郎君!”

“娘子不必客气,别噎着,喝些茶。”

好可爱的娘子,他的。

就这么坐一整日罢,他享受这时刻。

“嗯嗯!你接着说。”香甜酥软,好吃!

“年少时我为圣人伴读,常出入宫中,见她八岁下就会欺凌侮辱他人,莫说对宫人非打即骂,便是对伴读贵女也说打就打,毫不在意。”

樊采薇听到这,柳眉又皱了起来,心有不忿却还是想问个清楚:“可是那些人先说了或做了甚不好的事?”

“刚开始人们也这般认为,说她听见那些人总说她坏话。”

“后来呢?不是这样吗?”

简行舟摇摇头:“别人看她一眼她便说那人不喜她,要骂;从她身旁路过她说那人定有问题,是奸细,要抓;贴身宫女给她布膳,她说宫女要害她,要杀。先帝和圣人这才意识到,她的病症或许比林才人更甚。”

樊采薇惊得合不拢嘴,得亏荷花酥吃完了不然成何体统。

“这也太精彩了,合着还有癔症啊?”

“是。”简行舟给她倒了杯新茶,道,“她的病来得又凶又猛,现下须用药物压制,照理说不该这般。”

“你说不必同情她……莫不是她自己的问题?”她接过茶盏,呷了一口,猜到。

“嗯,御医是这么说的。若平心静气,少思少虑,这病便是到老都发不出也有可能。可她却非如此,对谁都尖酸刻薄,一有不如意便随意打骂,却总恶人先告状。宫人都怕她,搞得她宫里人人自危,没人喜欢她,可越是没人喜欢她,她就越变本加厉地欺凌他人,这才小小年纪便犯了病。也有人们私下里猜测,她或许是清醒的,只不过是借病发泄,只明面上不好说。”

“哦……”樊采薇捧着茶盏敷衍应着。

“娘子还是同情她?”

樊采薇斩钉截铁地晃晃脑袋,道:“若她不欺负别人我还能同情,无非就是折腾自己。可昨日一见便知并非如此,我非观世音菩萨,无那慈悲心肠,不同情。”

“嗯,就是这样。”他的娘子善良又清醒。

“可你还是没说重点。”

“甚重点?”

“她为何说我抢走了你?照这样子看来,也不像郎有情妾有意啊。”

“自是无的!”简行舟急了,这可不好误会的,他端正坐姿,正经道,“三年前她在御花园中了暑热晕厥,硬说是我抱她回的寝殿,她寻死觅活说没了清白要下降,我不肯。圣人怕闹矛盾被安王钻空子,便让我先应着。”

樊采薇看他一眼。

“我没应!”他忙摆手摇头,不敢慢一拍!

“所以是不是你抱……”

“当然不是!我那日都未进宫!是她自己犯癔症!”

“郎君那么大声做甚?心虚啊?”

“我没!”

“那她为何不想别人?”

“我,我,她……”他忽的声音便小了下去。

“嗯?还真有情况?”她只是想诈一诈的。

“无!她五岁上下确实可爱,偶尔给过零嘴。估摸她虽性情不好,但却早慧,估计是记着那些,而且……”简行舟叽里咕噜全说了。

“啊?还有而且?”这一声质问漫不经心地响起。

“而且那时祖母确有让我与她定娃娃亲之意。”说完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甚?!”樊采薇“砰”的一声一掌拍在桌子上。

“没定!没定!祖母去世,这事便不了了之了。”天爷,要是早与他说未来娘子另有其人,他也不会给长公主零嘴啊!

“意思是若她老人家尚在,你简大郎君此刻便是那劳什子驸马了?”

“没有!没有的事!父亲母亲不会让我尚公主的,八字没一撇的事儿,娘子莫要误会!”

“哼,可长公主殿下貌似不这般想。”

“都说了她有脑疾……”他又嘀嘀咕咕的,随后又道,“娘子,我发誓从前与她未有瓜葛,之后也不会有,真的。”

看他一脸真切,樊采薇不再胡搅蛮缠,她不是想不开的人,白了他一眼,骄矜道:“罢,你本可不用坦白的,却还是跟我说了,我信你。只一条——以前的事就此打住,之后不可再与她来往,有事也不可瞒我便是。”

简行舟松了口气,这关算是过了,郑重行礼道:“娘子放心,某定照做。”

娘子管他关心他,开心。

看他应得那样痛快,她反倒不舒坦了,“哼”了一声,小嘴一嘟,又找起茬来:“要下船,晕。”

简行舟哪会不应?忙上前扶她起身,口中连声道:“好好,下船,我们下船,已是午膳时分,我们去用膳,可好?”那语气,那神态,要多温柔便有多温柔,这若是让称心如意瞧见了,不知道得多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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