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戒尺,一本教案,一枚徽章放在老头永远不会再起伏的胸前。
相比起那陈旧的戒尺和教案,那枚精致的徽章与周老头朴素刻板的气质不太相符,凌霜不免多看了一眼。
圆形徽章四周巧妙地模拟了太阳的形状,而正中间是一只天神的眼睛,半垂着似乎有生命般注视着每个看向它的人。
直觉告诉凌霜,这枚徽章与周老头曾待过的共助会有关。
可无论天神怎样怜悯世人,生老病死是世间常态,上至君主,下至贫民无一幸免,周老头这个在上城呆了一辈子,特立独行的omega也终究是走到了生命尽头。
安葬仪式进行到最后环节,凌霜和几个与周老头熟络的老师每人拿了铁锹,将棺材一点一点掩埋在泥土之下。
整个葬礼上,凌霜都表现得十分平静,他扶了棺,盖了土,神情没有半分悲伤。
但在追思餐会上,他什么也没吃,也不跟人说话,就静静地站在周老头墓前,与老头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对视。
“吃点东西吧。”
欧阳老师端着一叠餐食过来,凌霜摇了摇头,小声地问:“周老师是昨天下午走的吗?”
“唉,对,凌霜,你也别太伤心了,早晨这么早就来了,别饿坏了。”
“是,怎么……”
“其实周老师心脏一直不好,昨天下午一个人在宿舍里突发心肌梗死,应该是连呼救都没没来得及就……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餐时间了。”欧阳老师又叹了口气,也顺着凌霜的目光看向周老头的遗照,“大家都很难过,说起来我的入职欢迎仪式还是周老师帮忙办的,不过人生嘛,就是这样,总有人会先我们一步离开,以后的路还得走下去。”
凌霜静了良久,点了点头。
“啊,对了,还有这个东西差点忘记给你了。”欧阳老师一拍脑门,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凌霜交给周老头的志愿表。
“这是我们在整理周老师遗物的时候发现的。”欧阳老师将表格交到凌霜手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学业还是要继续啊,凌霜,好好决定换哪个导师吧。”
凌霜垂下眼,眼泪砸在表格的最下方,周老头劲秀的签名上。
可分明离正式提交这张表还有整整一个学期,这字,签的有些早。
他想起刚填好表格去找周老头时,在场的还有那个神秘的omega,林先生,可就是那样一个得意门生,却没有出席周老头的葬礼。
上城人真就是冷心冷眼。
不过,到场的宾客也大多是遗憾两句,便借由这个契机互相攀谈起近况来。
没有家人儿女,一个古怪老头的葬礼,最终成了社交场。
回程的路上,凌霜坐在欧阳老师车上,小心翼翼地将志愿表折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贴着纸张,林先生送给自己的通信仪震动了起来。
来信人是家,只有两个字。
【哥哥】
欧阳老师驾车驶离了墓园,凌霜渐渐从悲伤中恢复过来,此时接到家人的信息,只觉心头一暖。
这还是弟弟第一次打字给他发消息。
凌阳智力有些障碍,上学是个大难题,在六年级留级了两年之后终究还是没升上初中,白日里就在街上帮着那些店家搬货,他虽然笨,体格却高大,也没人敢欺负,等凌霜晚上放学,凌阳又会准时地出现在校门口,抄起凌霜的书包,兄弟两人一起走回家。
因此,虽然凌霜漂亮的脸蛋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也没人敢动他。
毕竟他的傻子弟弟打起人来是真下死手。
凌霜回忆起放学路上两人分享一盒午餐牛奶的时光,勾起嘴角打字道:【凌阳?你会打字啦?妈妈教你的?】
其实现如今的通讯已经能够做到图片与视频交流,可奈何第九区的基站过于原始又年久失修,因此只有文字信息才能够顺利传输。
他捏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母亲果然发来了消息,说是在教弟弟打字,以后兄弟俩可以用通信仪交流。
欧阳老师见他握着手机,笑道:“家人?”
凌霜脸上挂着淡淡地笑意,轻轻嗯了一声,简短的回复了几句,按灭了屏幕。
“不错嘛,和家人关系还挺好的,上次看见你的全家福,你还有个差不多大的弟弟?工作了么?”
“是双胞胎弟弟。”凌霜想了想,并不想把弟弟的真实情况透露给老师,便说,“没工作,就在家里玩儿。”
欧阳老师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又好像有些同情:“这么说,你家里就都指望着你之后分配的工作了?”
凌霜点了点头。
“嚯,压力不小么,不过你放心,beta们从帝国学院毕业后分配的工作都很不错,养活你们一家四口绰绰有余,甚至等你以后结婚生子了,再养一大家人都没问题。”
听着欧阳老师的宽慰,凌霜却有些心虚。
毕竟那张照片上的一家四口和自己毫无关系,自己只是出于愧疚才拿了那张全家福,带着他们的照片来到上城,也算是圆了原主的心愿吧?
不过好在入学这么久,自己的身份藏得还算天衣无缝,只是现在周老头已经去世,那林先生连葬礼都不曾出席,自然更不会留他在上城。
这样也好,这上城也没什么好牵挂的。
手机却再一次震动起来。
【听说你去参加周老师葬礼了,一切顺利吗?你刚痊愈,别又哭坏了。】
-
校医务室,一间上了锁的取药室,路远洲靠在椅背上,发完消息隔了半晌才收到回复。
【我没哭】
只有短短三个字,毫无礼貌,仿佛拒人千里之外,路远洲却笑了起来,因为他能想到凌霜回复时淡淡的,说不定还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坐在对面的校医卓玉抬起眼,微微眯了眯。
“殿下,您似乎很在意他……夫人见过那个孩子了?”
路远洲又发了几句关心的话,等了半天等不来回信,索性关了屏幕,点点头,挑眉看着卓玉。
卓玉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目光,语气冷硬平直:“来自第九区的beta,难道他是……”
“当然不是,预言中那个孩子已经死了。”路远洲脸上的温情迅速消退,盯着对方缓缓道,“卓玉,你不该打他的主意,这件事情,你越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