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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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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云廊大厦的不同角落,像一座各自衍生滋长的多元宇宙,故事里的角色,缘于不同的因由潜入这个漆黑的幽微时空,有不同的遭遇,有不同的与过往事件激荡的探索与心境。

殷楚楚、林平之和汉哥,在死神冥界门口走了一趟之后的激情尚未宣泄,庄志远在另一个楼层,兀自在无法默认目标的逡巡、查察中,因为身体的筋疲力竭,更加陷入了精神的懊悔与感伤里了。

时间的指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拨回。沉重、心碎、宿命也似的迷雾,让人无所逃遁的无情掩至。

一年前。

庄志远穿着笔挺的西装,一身难得讲究的穿束让他浑身不自在,他用他指节分明的大手轻轻叩响了尹倌照办公室光可鉴人的门板。门内传来沉稳的回应,他推门而入。

办公室气派极了,乍一看能俯瞰半个台北市景,落地玻璃窗外是繁华大城傲人发展的缩影。

尹倌照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眺望着远方蔚蓝的天际线。那背影,不同于平日的运筹帷幄、沉稳如山,此刻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索与落寞,彷佛化成嵌合在如洗晴空的唯一一朵乌云。

「董事长,您找我?」庄志远的声音平稳,一如既往地清亮和恰到好处的恭谨。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异样氛围。

尹倌照缓缓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然而那笑意不知何故反而更显凄凉,眼角的细纹似乎都承载着难以言说的疲惫。「来,志远,坐下说话。」

两人一同在待客区的沙发上坐下。面对面,却是罕见的沉默与尴尬,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庄志远能感觉到,有什么事情不一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藤蔓,悄悄缠上心头,让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尹倌照叹了口气,他是如此疲惫,依稀在一夕之间苍老了许多,「志远…是我的错。」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用词,每一个字都显得格外沉重,「对于天舞这个独生女儿…我总觉得从小亏欠她太多,她妈妈走得早…所以,很多事情,我都放任她自己做决定。她想出唱片,我支持;她想出国看看,我也没怎么插嘴…」

庄志远的心猛地一沉,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他预感到接下来的话语,将会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一扇他从未想过会面对的门。董事长从未用这种语气谈论过天舞。

「她…」尹倌照的声音有些艰涩,彷佛喉咙被什么哽住,「说走就走了,去了…美国。不算不辞而别,学校是我帮她安排的。」

庄志远的瞳孔瞬间收缩,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却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声音却不免微微发颤,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还回来吗?」这个问题,他几乎不敢问出口,却又不得不问。

尹倌照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了一条项链,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那是一条造型奇特的古铜色项链,坠子像是一个缩小版的敦煌飞天像,又像是一把古老的锁。日照光线落在金属表面,反射出黯淡的光泽,冰冷而深邃。

「她有她自己的人生轨迹。」

尹倌照的目光落在项链上,语气无力而苍凉,「就算将来再回台北,她…就像她偶尔跟我闹脾气时说的,她本来就不是我这出人生剧本里该出现的角色,就算误打误撞拍完了,最后戏份还是会被全部剪掉的…」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庄志远的心上。

这就是她忽然人间蒸发的理由?

这就是这么多天他遍寻不着丝毫她的讯息的原因?

那句话的涵义是什么呢?是谁误打误撞地出现在谁的剧本?又是谁要将谁的戏份全部剪掉?倘若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对他「宣判」,有什么原因不能亲自与他当面说明白?还有,为何讲这段话的董事长,会显得如此憔悴,如此心痛?

他感觉胸口一阵窒息,视线变得模糊,但大渔没有失态,只是迅速伸出手,将那条冰凉的项链收进掌心,紧紧握住。金属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那疼痛却也带来一丝残酷的真实,正鲜明用力地提醒着他,所有发生过的这一切,并不是一个梦。

他站起,转身,动作流畅却僵硬。「我明白了,谢谢董事长。」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彷如踩在棉花上,却又像拖着千斤重担。

「董事长,」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专业冷静,「提醒您,下午有两个重要的视频会议。东京的坂口先生,还有上海的闻总。时间分别是两点整和三点整。」

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尽职尽责地汇报着工作。彷佛刚才那段对话,那条项链,那个名字,都只是窗外飘过的一片无关紧要的游云。

他面无表情地往门口走去,只想快点逃离。

「志远。」尹倌照叫住了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痛惜。

庄志远停下,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戴上了一张无懈可击的面具,「是的,董事长,您请说。」

尹倌照也站了起来,几步走到他面前,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直视如己出的年轻人,脸上充满了愧疚和心疼。「志远,是我的错。我这个不称职的爸爸,没把那个娇纵的女儿教育好,让你…让你受到了伤害…」

「您千万别这么说。」

庄志远低声打断了他,声音里不带任何温度,那是极力压抑下的崩溃边缘,「我父母在我三岁就离异了,您这几年对我的照顾和提携…比我的亲生父亲还要好。」这句话,他说得艰难,却是发自肺腑。

这句话触动了尹倌照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情绪有些激动,猛地伸出双臂,将庄志远一把拥入怀中,用力地抱了抱,像父亲拥抱受伤的儿子。

庄志远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能感觉到尹倌照肩膀的微微颤抖,也能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带着雪茄和古龙水混合的、属于父亲般权威与温情的气息。

这个怀抱很温暖,却无法驱散他心底的寒意。他只是低声说:「对不起,董事长,我不该那么说,是我失言了,我造次了。」语气恭敬而疏离。

尹倌照松开他,握住他的手,眼神恳切,「是我跟天舞…是我们父女俩对不起你…」

「下午的两个视频会议,」庄志远再次轻声打断,语气恢复了职业化的理性,彷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都是针对上次讨论内容的修正和沟通。我已经把上次的会议记录和今天的讨论提纲,都整理好发到您的邮箱了。您中午跟林立委的餐聚结束后,时间是完全充裕的。」

他用工作将自己包裹起来,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保护自己的方式。

尹倌照看着他故作坚强的样子,心中更是酸楚:「志远,你偶尔…偶尔可以脆弱一下的,不必一直都这么用力的挺着。」

庄志远轻轻地、却又坚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我去把视频会议的设备再确认一遍。董事长,我先下去了。」

说完,他再次转身,这一次,没有丝毫停留,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步伐快速而稳定,背影却透着一种决绝的孤寂。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办公室内,尹倌照看着紧闭的门板,脸上的悲伤和无力感更深了。

尹倌照离开自己的办公室,准备去赴中午的餐会。气质清冷干练、年约四十五岁的女秘书欧秘书无声地跟在他身旁,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如同节拍器般精准。

经过大会议室外时,尹倌照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他透过门上那块不大的长方形玻璃,往里面望去。

宽敞的会议室内,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上,视频会议所需要的设备、文件都已经整齐地摆放妥当,准备就绪,一丝不苟,显示出执行者的专业和细心。乍看之下,里面空无一人,安静得有些异常。

尹倌照的视线在室内环顾寻找,这才在一个靠墙的角落,发现了庄志远的身影。他蜷缩着身体,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头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

那宽阔的肩膀,平日里总是挺得笔直的肩膀,此刻正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无声的哭泣透过那背影传递出来,那种绝望和悲伤,隔着一层玻璃,都能轻易感同身受。

尹倌照心头一痛,「那孩子…在哭呢」下意识地就想推门进去。他抬起手,想要拍门,想要去安慰那个像迷路孩子一样的年轻人。

一只纤细但有力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拦住了他。是欧秘书。

欧秘书的眼神平静,带着了然和无奈,「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吧。那个真相,更会要了他的命,毕竟他的人生还这么长。这…或许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尹倌照的手停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他回头,隔着冰冷的玻璃,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角落里、被巨大悲伤吞噬的年轻身影,眼神复杂。他知道,欧秘书说的是对的。

那个真相,更会要了他的命,毕竟他的人生还这么长。

时间再次跳跃。

半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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